永信的再次跪倒,以及那番聲淚俱下,近乎逼迫的言辭,瞬間在禪院門口激起千層波瀾。
那些原本已經動搖,準備離去的灰袍僧眾,腳步再次釘在原地,回頭死死盯著李沉海的神情,等待著他的最終決定。
圍觀的人群也重新聚攏,竊竊私語聲不斷,無數道目光在跪地的永信與李沉海之間來回巡視。
彼時,無妄和尚臉上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難以置信的愕然與惱火。
他瞪著近在咫尺的永信,眼神中帶著嚴厲的制止和難以遏制的怒意。
這個蠢貨!
難道看不出三藏法師的推拒之意嗎?
如此死纏爛打,近乎道德綁架一般的舉動,不僅愚蠢,還很危險!
這是在逼三藏法師當眾表態,更是將雙方都架在火上烤!
更重要的是,此事一出,他作為牽線搭橋的中間人,也將顏面盡失,從而落得個左右不是人的下場!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摻和這檔子破事!
一旁,朱富和候四見狀面色微變,下意識向前半步,將李沉海護在身後,眼神兇狠的瞪著跪在地上的永信。
獨眼龍和柳三娘也跟著握緊拳頭,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動手的意思。
他們在底層混跡這麼多年,最清楚這種“軟刀子逼宮”的人有多難纏,一個處理不好,之前苦心營造的形象,必然遭受難以挽回的影響。
此時此刻,所有的目光全都緊盯著人群前方的李沉海,期待著他會如何處理眼前的難題。
察覺到明裡暗裡投來的審視後,李沉海心中那抹剛剛升起的煩躁與殺意,便被他死死壓了下去。
臉上悲憫神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眼神都還是清澈如水,平靜無波。
他心裡清楚,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出亂子,一旦被顯宗的人抓到把柄,必然會引發新一輪針對。
屆時,那幫老禿驢的手段可不會這麼溫和。
想明白這一點的李沉海微微側頭,目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落在永信身上。
“心神搖曳?感悟頗深?”
跪在地上的永信,身體不易察覺地一顫,一股難以形容的龐大威壓,宛如一座大山狠狠砸在他的肩頭。
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只能把頭埋得更低,強行穩住心神,以更激動,更“虔誠”的語氣回應道:“弟子不敢欺瞞,法師佛法如同皓月當空,照見弟子心中矇昧。”
“此等機緣,千載難逢,弟子願捨棄一切,追隨法師,縱使粉身碎骨,也不後悔!”
說著,他再次磕下兩個響頭,額前已是一片青紫,隱隱滲出血跡。
配合他那通紅含淚的雙目,倒顯得悽慘無比,極具煽動性。
不少灰袍僧眾面露不捨,甚至有人也跟著再次跪下,低泣懇求。
圍觀人群中,也傳來陣陣嘆息與議論,不少人被永信的“真心”所打動。
“永信法師!”李沉海沒有理會那些懇求與議論,平靜的臉龐浮現一抹淡然笑容,繼續問道:“你說,見貧僧佛法,心神搖曳,感悟頗深。”
“貧僧且問你,所謂的感悟頗深是何物?”
此番喝問,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在永信心頭,也令在場所有人心頭一震。
永信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可卻發現自己那雙威嚴的目光注視下,竟一時語塞,先前準備好的言辭,怎麼也說不出口。
“你說願意為奴為僕,灑掃庭除。”李沉海氣勢不減,語氣雖然平靜,但卻字字誅心:“可你心中所想,真是為求法而甘居人下嗎?”
“還是說,你只是將為奴為僕當做一塊敲門磚,一個投名狀,企圖以卑微換取青睞,以勞苦博取機緣?”
“佛門修行,首重心誠,心不誠,則行不正,行不正,則道難成。”李沉海聲音陡然拔高數分,帶著振聾發聵的力量,喝問道:“你口稱誠心,實則處處算計,你表面卑微,內心卻藏著倨傲,你看似懇求,實則以情相逼,此等誠心與佛何干?”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鋒利的刀子,狠狠紮在永信心房之上。
彼時,他那青紫額角冷汗涔涔而下,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刻意營造的“虔誠”面具,在李沉海的犀利言辭下,片片碎裂。
不只是永信,周圍那些灰袍僧眾以及部分圍觀者,在聽到這番話時,都跟著後退幾步,悄悄低下了頭。
今日這些人,拜師的也好,圍觀者也罷,全都各懷鬼胎,試圖在三藏揚名之初,趁亂起鬨汙其名諱。
真正一心向佛者,天天修行問道都忙不過來,哪有閒時間往這邊湊!
“還有,你身上那一縷殘魂怨念,又是從何而來?”
李沉海沒有打算放過對方,銳利的目光鎖定永信眉心,在旁人看不到的層面,正隱隱纏繞著一絲極其淡薄的灰黑色氣息。
轟隆!!
跪在地上的永信聞聽此言如遭雷擊,猛地睜大眼睛,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他下意識捂住自己的眉心,身體抖如篩糠,看向李沉海的目光中,透露著難以言喻的恐懼。
他,他怎麼可能看得到自己身體內的狀況?
彼時,一股寒意湧上心頭,永信只覺體內的血都要涼了。
“殘魂怨念?”
這個詞的出現,導致現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全都緊盯著永信那張驚慌失措的臉龐,眼底閃爍著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異彩。
佛門中人最忌因果,避殺戮!
而“殘魂怨念”,往往意味著殺生害命,抽魂煉魄之類的大惡!
倘若三藏法師說的是真的,眼前這個永信必將遭受佛門高僧懲戒,能不能活著走出顯宗地域,都是兩說。
畢竟,這裡可是以“普度眾生”為教義的佛門聖地,如果放任這種抽魂煉魄的大奸大惡之輩自由往返,顯宗還有何顏面教化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