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怪施粥的事在鎮子上引起不小的轟動。
針對這事,有人歡喜有人憂,甚至有人破口大罵,罵他不是東西。
主要是,領粥範圍實在太小,以陳家作坊為中心,方圓一百丈內的人,才有資格過來領粥。
也是因為這一點,導致不少人罵他偽善,裝模作樣收買人心。
對於外界那些謾罵,陳老怪充耳不聞就當聽不見,反而對於那些領粥的人,制定了一條硬性要求。
凡是吃了粥的人,晚上就要住在陳家。
他在前院收拾出來一個小窩棚,裡邊填滿麥秸稈,乾草等東西,所有吃了粥的人,每天晚上都要過來休息。
說是休息,其實就是變相看門。
但對於那些吃不上飯的人來說,這都不叫事。
孫家那邊,每天上山砍柴,交夠三百斤乾柴才能換一碗粥。
這麼一對比,老陳頭這裡就是白送。
吃完白粥,往窩棚裡一鑽,幾個相熟的鄰居擠在一堆,也不覺得冷,迷迷糊糊天就亮了,還不耽誤白天干活。
這種行為,在周圍鄰居看來,那就是行善積德。
……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李沉海一家全都搬到了陳家作坊。
順帶著將家裡的餘糧,錢財等物全都帶了過去,打算常住。
主要是熬粥需要人手,大冷天的,春霞天天帶著孩子來回往返,實在是不方便。
再加上老陳身子骨越來越差,已經很難照顧自己,因此,李沉海這才鬆口,同意搬過來。
有了他們一家三口的加入後,陳家頓時多出一絲生氣。
陳老怪天天悶在房間裡帶孩子,讓他們兩口子出去施粥,結些善緣。
畢竟,這裡的一切以後都要傳給他們,能和周圍鄰居打好關係,對於以後的發展沒有壞處。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距離過年還有七天。
下午,鍋裡的粥已經被附近鄰居吃乾淨,正在刷鍋的李沉海,提著一桶汙水來到門前,剛要往外潑,就見一道消瘦的身影,裹著露著棉絮的破襖子,趴在一輛木板車上,耷拉著腦袋。
凌亂的長髮披散開來,雪水混合著泥水,使其粘成一團,一滴滴融化的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地面,在潔白的雪地上印出一個個黑點。
李沉海聞著縈繞在鼻尖的酸臭味,往旁邊挪兩步,並沒有救助他的意思。
“咳……”注意到有人在身邊走動時,乞丐咳嗽一聲,昂起頭來。
長髮下,那張滿是凍瘡的臉龐開始流膿潰爛,一雙渾濁的眼眸毫無色彩可言。
“方管家?”李沉海彎腰打量片刻,這才認出對方是誰。
如果不是記憶深刻,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這個邋遢,狼狽的乞丐,代入到方二身上。
以前的他大腹便便滿面紅光,整天一副笑眯眯模樣,走到哪都是前呼後擁好不威風。
現在可倒好,雙腿被打斷,大冷天像條流浪狗一樣無人問津。
看這一身凍瘡骨瘦如柴的模樣,要是再這麼挨餓受凍,他可過不去這個年。
“小兄弟,給口吃的吧。”方二趴在木板車上,雙手各執一根木棍,以此借力滑行移動。
此刻的他,早已沒了往日威嚴,就是一個人見人嫌,狗都不待見的老乞丐。
“來吧,都不容易。”李沉海看他可憐,拎著水桶進院。
得到允許的方二,趴在木板車上,靠著手裡的兩根棍子,一點點往院裡挪。
幸好,木板車還有四個輪子,不然的話,行動起來更加不便。
周家之前放過話,誰都不能私下接濟方二,必須讓他沿街要飯。
李沉海也不想惹上這個麻煩,只能將他帶到後院,防止被人看見。
這會兒,春霞正在煮晚飯,看到李沉海身後跟著一個老乞丐,心中已然明白怎麼回事。
當即從冒著熱氣的蒸籠裡,拿出兩個雜糧窩窩跑到跟前。
“吃吧,要是不夠還有。”
“謝,謝謝……”方二不敢抬頭,兩隻滿是凍瘡的手接過窩頭,也不嫌燙,大口大口往嘴裡送。
他已經連著三四天沒有吃過熱飯了,甚至連點剩飯殘渣都要不到。
如果不是沒了辦法,打死他都不會到陳老怪家門口,讓這位曾經的老夥計看笑話。
“方管家,別吃這個了。”李沉海蹲在他身前,輕聲說道:“今天小年,等會咱們一塊喝點。”
“不不不……”方二一個勁搖頭,嘴裡噎著的窩頭還沒嚥下去,含糊不清的說道:“我我這就走,你們一家人吃吧。”
說著,他將窩頭塞進懷裡,拾起木棍就準備離開後院。
就在這時,陳老怪拄著柺杖出現在房門口,看著地上宛如蛆蟲一般,毫無尊嚴可言的方二,心中也是唏噓不已。
“老方,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別客氣,留下吃頓便飯吧。”
聽到身後傳來的熟悉聲音,方二轉動僵硬的脖子,凹陷的雙眼瞬間一紅,出現點點淚光。
自從周家放出話,要讓他乞討一輩子,當一輩子狗時,往日裡那些稱兄道弟,無話不談的朋友,全都像躲瘟疫一樣避著他,甚至就連那兩房小妾,都跟著別人卷錢跑路。
這幾個月,他就是上山鎮最底層,最沒有尊嚴,最接近狗的存在。
挨家挨戶乞討,受盡白眼與屈辱。
那些被他欺負過的人,視他為禍害,毒瘤!
毆打,謾罵,潑屎潑尿,他都忍了。
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是罪有應得,前半生造的孽,需要後半生來還。
如今,陳老怪能在這個時候,主動開口挽留自己吃飯。
這番舉動,使他那顆早已死寂的內心,感到一絲絲溫暖。
晚飯時間,春霞炒了個雞蛋,大白菜燉豆腐,最後還弄了個肉菜。
飯菜上桌,她便帶著孩子去往廚屋,將空間留著這三個爺們。
李沉海毫不嫌棄方二身上的汙漬,將他抱起來坐在小桌旁。
陳老怪將溫好的酒壺拿起,笑著幫他倒上一杯。
“別想那麼多,今天是小年,講究個喜慶吉利。”
“比起那些餓死的人,咱們這些老東西還有口氣在,已經算是幸運啦。”
“活著對於我來說就是贖罪。”方二望著桌上的飯菜,兩行清淚順著臉龐滑落,自嘲式的苦笑道:“我現在就想多活幾天,讓那些曾經被欺負過的人,解解恨出出氣,也算是變相懲罰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