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域。
龍淵以東,遠古人魔之戰後的放逐之地。
是被驅逐者、邪修和魔獸的最後樂土。
在這片名義等同於“罪”的土地上,佇立著無數魔宗外門,以及獸族部落。
他們常年爭鬥不斷,血腥殘殺,以紛亂和暴虐為生存的基調,但也有著一套獨屬於此地的特殊秩序。
——入境人初年,不殺。
——魔尊之蔭,不結隙。
——夜域者,私可尋助。若其亡命,萬里皆屠。
無法之地,這種約束幾近於虛言,但千百年間,卻幾乎無人敢觸。
因為這是【那人】默許的。
自【屠魔令】洗盪天下,以她所息夜域之地,所鑄最底線、也最不容侵犯的秩律枷鎖。
亡命之人或許聽不懂人語規勸,但能聽懂染血的屠刀揮動時的破風聲。
不法之地就是如此簡單,拳頭大便是硬道理,不聽話便是殺。
極東之地,夜域。
一座極盡恢弘,也無比陰暗的大殿內。
死靜死靜。
高臺之上,王座空著。
座上天頂清明,朦朧的月光自瑰麗的窗紋落下,在黑玉石板上刻出淡淡模糊的花印。
大殿中央,一個面色灰敗的男子跪著,他的頭顱深深垂下,面色恐滯,嘴唇發白。
無盡黑暗的靜謐中,他已能聽到自己如重鼓般的心跳聲,冷汗不住的落下。
過了許久,終於有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傳來,伴著鈴聲清響。
男子嚥了口唾沫,夜域之人皆是極強,行走間刻意露聲,只是為了提醒他。
抬起頭,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削窄臉龐,額間銘刻血紋,自眼垂落下蔓至頜角,平添一股惡氣。
如此凶神惡煞般的面龐,此刻流露的卻是一種幾乎帶著畏懼的恭敬:“陸魂,見過行者大人!”
對方不言,安靜的立於王座下側。
光影分割之處,掩去了她的上身與面容,只餘一襲飄搖的白衣裙襬。
瑩玉般的赤足踩在石板上,彩銀的絲鏈纏繞,貼合足踝優美彎曲的線條,每一邊都掛著兩顆小鈴鐺。
一會兒,她開口了:“尊者,我主之命,已至期限.......結果如何?”
女子聲線清冷,如碎冰撞玉,卻又如浸蜜一般,帶著些難以言清的魅惑底色,又雅又媚。
彷彿白鳥之羽輕撓心口,明明乾淨,卻也癢的緊。
男子心神微晃,匆匆低下頭去:“請主上寬恕,非陸魂無用,而是此事實在太難,陸魂已差人尋遍重黃門古歷大典,卻尋不到任何相關記載。”
“劫本無相,應時自生,命劫更是天降之難。”
“莫說是在下,怕是.........也,也無法啊!”
聞言,女子點點頭:“明白了,我會告之主上。”
陸魂鬆了口氣,但還未起身,便聽到她輕飄飄道:“不過,陸魔尊所言非虛,劫確實是應時而來........”
“魔尊,你的劫,到了。”
陸魂一驚,剎那便做出了反應,身形瞬間化作虛霧氣。
然而女子只是淡淡一瞥,玉足輕的踏地。
下一瞬,一聲慘叫自遠方傳來,且在逐漸變得淒厲,哀嚎道:“饒命!行者饒命!咳咳........陸魂這萬年來幫主上做了多少事!怎可卸磨殺驢!怎可如此,且再給一些時日,我定能........”
轟——
神魂和軀殼在暴鳴中化作虛無。
這位自【屠魔令】唯一存下的魔尊,魔域公認的夜君之下萬魔之上,也終於在萬年後,在夜域彷彿一條被隨意踢死的野狗般屍骨無存。
“藏了多少心思,偷偷做了多少髒事,原先只是主上無空計較罷了。”
“真不知道自己這條命是誰給的,還敢陽奉陰違的作死........”
女子嗤笑一聲,轉身離開了大殿。
有人稱尊,是地位。
有人稱尊,是力量。
........
夜域很大,也很安靜。
主要是人少。
這堪比道門一方大域的地盤上,九成廳殿都是荒廢的,連常駐之人都只剩兩位。
因為自【她】離開,寧存瞳就漸漸熄了夜域傳續的心思,且當年身軀之患已至極限,她自知是必死,也沒再想過此間的未來。
去道門之前,便已遣散了麾下的夜行者。
只餘自己的貼身侍女不捨於她,駐留下來,得知她的心念後,甚至要與之一同赴死,感情可謂極深。
藏經殿內,白衣身影伏於桌案,一遍一遍的翻閱古典,眼中盡是血絲。
夜域所留,許多都是遠古傳下的孤本,記載之廣,軼事之野,可謂此世之極。
其中甚至還有其他已滅絕部族的文獻記錄,文字之生僻,哪怕是她,也要研究許久才能讀懂其中意。
敲門聲響起,寧存瞳不語。
女子再敲片刻,她才不耐道:“進來。”
銀鈴清響,赤足踏入的聲音依然很輕,龍曉行於案前,行了一禮:
“主上,陸魂無心於事,且行跡極惡,我已殺了。”
“隨你。”寧存瞳頭也沒抬,彷彿聽到死的只是甚麼無名小卒,而非名震魔域的一方帝尊。
若林落塵在這,大抵又會為她的模樣感到無奈。
大御姐的衣物甚為不整,青絲也完全散落,一半被隨意的束在後面,一半隨意的垂落腦後,狼狽的模樣活像當年在寒潭池中所見。
龍曉見她如此,眼中亦是心疼:“主上,賤婢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說。”
“你我姐妹,別總是主僕主僕那套,有屁就放!”
寧存瞳久來無獲,本就心煩意亂,見她還起架子說話遮掩,氣便不打一處來,出口就罵。
龍曉笑笑,卻依然是那個恭敬的腔調:“賤婢覺得,主上閉門造車月餘,心中積鬱難解,不妨四處走動走動,或有意外收穫。”
寧存瞳擺擺手,意思是讓她滾蛋,別擱著一口一個主上鬧心。
都尊者境了,還是以前那個模樣,無趣至極。
龍曉輕輕躬身,便退了出去。
“等下!”
寧存瞳合上一本發黃的冊子,皺眉道:“妖族那邊如今是誰主事?”
“回主上,是青丘一脈。”
“.........我去一趟。”寧存瞳嘆了口氣,行走間,身上汙塵雜亂盡去,化作翩躚安整的溫潤模樣:
“不必跟著,你去屠了重黃門,藏書古籍全掠回來,我自己找。”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