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進了三區六十五號房。
如陸沉浮所言,它確實是個雙人隔間,不過空間並不大,彈丸之地,堪堪能放下兩個蒲團。
光線不足,環境又有些逼仄。
林落塵皺眉........巨物恐懼症完,又是幽閉恐懼症,這歷練真是有福.。
剛想開口,便看到浮浮眉頭皺起,撩了撩額前銀髮就出去了。
一會兒,屋外傳來少女的輕斥和一眾賠笑聲。
於是乎,銀髮小土豆靠著憑億近人的態度直接包下了一個十二人間。
地方換成了一處二層閣樓, 四處有花燈吊蘭點綴,幽靜舒適。
不僅環境好了許多,且四方設定了特殊的玉屏,能單面觀察大廳情況。
“哇,舒服了舒服了。”林落塵隨便找了個地方,把蒲團塞屁股下面墊著,神清氣爽道:
“果然修煉需要儀式感。”
陸沉浮也笑道:“這是自然,本小姐出門在外,用度自然都該是上些檔次的,那小地方哪裡配得上。”
“何況。”銀髮小土豆美眸眯了眯,往林落塵身上看去,“落塵,人家就是喜歡大的呢。”
林落塵:“........”
嘖,回想起來她確實是這性子,心情好時張口閉口便是各種騷話。
又不給吃,唉.........林落塵搖搖頭,他現在已經學聰明瞭,輕易不上當:
“準備進入【淵涯】吧,我感覺有些不太對勁,早些把事情弄完回去。”
他剛剛也沒閒著,又試著使用了下傳音玉,無果。
情況確如湯白所說,修煉室內彷彿是個被遮蔽的空間,無法與用正常手段與外界聯絡。
且最近又把師尊給得罪了,青印又不好意思用,心頭自然惶惶的。
“唔,也是。”陸沉浮點點頭,順順小鈴的白毛,將之放在一邊。
接著取出玉白的票據,用靈氣包裹後往空中一擲。
下一刻,它便如火焰般燃燒殆盡。
閣樓似忽然暗了下來,林落塵耳邊響起了嗡嗡聲,向外看去,隱約能見如海潮般的黑暗襲來。
心神彷彿置入一片溫暖的海洋中,他感到一陣睏意,接著失去了意識。
........
遙遙傳來誦經聲。
林落塵甦醒時,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街道上。
很古色古風的街道,像前世一些古鎮的步行街,兩邊都是古舊的木房子,青石磚鋪設的路面延伸到遠處,佈滿沾滿泥土的褐色龜裂。
陽光還算不錯,暖洋洋的。
“小生........小生!”
林落塵聽見有人喚他,回過來頭,發現來來往往的行人中,站著一位跛腳的老伯。
雙目渾濁,髮色花白。
老伯身上披著件明顯不合適的衣物,雖看著乾淨,卻散發淡淡的黴腐味。
“我沒錢了,我走不過去了,過不去了........”
他語無倫次的說著,顫顫巍巍的從懷裡取出個布袋:“小生,求求你.........帶我的孫女去吧,她夭了.........下輩子,她該去那些官人家享福了........”
林落塵沉默。
輕輕接過老者手中之物,能感覺到裡面的東西很輕,似是一塊小小的鎖。
長命鎖。
沒有靈念寄宿,只是一抹稚嫩的氣息纏繞在上面,淡到近乎難以察覺。
林落塵沒見過他,也沒見過他的孫女。
視線中的畫面有些模糊,讓老者的面容有些難以分辨,這是清醒夢的特質,心念再通透,亦是霧裡看花。
你是誰?你孫女是誰?
我要帶她去哪裡?
“到底出了甚麼事?”林落塵輕聲道。
老者搖搖頭,只是不斷的嘆著“苦命孩子”。
下一瞬,街道在視線中緩慢倒退,林落塵看著他佝僂的身影消失在了人海,化作芸芸眾生之一。
再轉頭時,發現自己已站在了一座白色石壇上。
廣闊無垠,一眼望去,壇下竟然是無數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
他們面色虔誠的俯跪,身上的白袍是聖教信徒獨有的裝扮。
誦經迴響朗朗不絕。
忽的,身旁傳來嚴肅而寬宏的聲音:
“善士,請把她交於我。”
林落塵轉過頭,見一個高大身影掩在白袍中,依然看不清面容。
但那人微微低著頭,似在看自己手中的東西。
是那布袋裡的鎖.........林落塵沒有給他,而是問道:“大士,你會度化她,讓她來生得到幸福和安康,是麼?”
大士搖搖頭:“蚍蜉安有來生?我所能做,僅僅是平息她的怨怒。”
“何來怨怒?”
大士嘆道:“降而無親,異人所養,乃孤;病痛纏身,生不如死,乃怨;命途多舛,無福無壽,乃哀;死而無依,魂散神隕,乃怒。”
“此鎖留住了她在世間最後一絲生念,亦讓她陷入無盡的悲痛折磨中.........將它交於我,恩怨了清,她可安然離去。”
林落塵無言,將布袋遞了過去。
剎那,他心頭一滯,忽然感覺到一絲清晰的神念波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的伸出小手,讓人感到溫暖和稚嫩的小手,把少年的衣角拉住了。
林落塵怔住,默默看著手中布袋。
白袍大士看著他,聲音多了些沉重:“善士,快交於我!”
“不。”
林落塵搖搖頭:“你度不了她,便不配收。”
大士緩緩抬頭,無聲的看著少年。
“那老頭脖子裡的木雕塑像已磨得枯舊,是個虔誠的老信徒........他沒有親眷,沒有依靠,為了帶孫女的遺物過來,跛腳獨自行了不知多少里路。”
“這樣一個人,他身上的衣服很乾整,卻有陳腐的黴味,那是平日裡都捨不得穿出來的物件。”
“為了進你總壇,見你真面,這個在荒村野地裡掙扎一生,信你聖教唸經吃齋一生的老者,最後卻連入場的錢財都拿不出來。”
“這樣的一個人,對生活已然絕望,最後一點夙願,便是為早夭的孫女求個所謂的來生福祉。”
“你說她命賤如蚍蜉,妄言她身世悲慘滿心怨怒,所以不配得來生。”
說到這,腦海裡閃過老者最後求他的畫面,那滿臉溝壑繪成的苦難宛如一聲聲無聲的控訴,卻只是悲切的向他懇求。
嘆了口氣,林落塵抬頭,直面對方:
“大士,你的教義........究竟是個甚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