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掛鐘指標跳過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距離賭局重開只剩十五分鐘。
詹姆斯換了身乾淨的禮服,臉上的淤青用維斯帕帶來的遮瑕膏草草蓋過,不細看還行。
維斯帕走在他身側,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沒聲音,手裡攥著個小手包。她補了妝,唇色很正,但眼底的紅血絲蓋不住,那是哭過的痕跡。
“能行?”詹姆斯問,聲音不高。
維斯帕深吸一口氣,然後點頭,“能行。”
穿過走廊,回到VIP包廂。
包廂門開啟,裡面空蕩蕩的。之前那幾個玩家裡,只剩那個總擦汗的胖子還縮在角落沙發裡,看見他們進來,眼神躲閃了一下,拿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詹姆斯在主位坐下,維斯帕坐在他身後靠牆的扶手椅裡。荷官也換了,是個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開始洗牌,動作嫻熟得像機器。
他們等了快十分鐘,門才再次被推開。
勒西弗走進來,身上是套剪裁合體的棕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松著。
詹姆斯的眉毛微微一挑,沒想到這個傢伙會出現在這個包廂,看樣子不用特意去找他了。
他臉上帶著笑,很自然地那種,但詹姆斯看到他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在相互輕輕摩擦,那是人在專注或控制情緒時的小動作。
勒西弗在對面坐下,身體靠進椅背,雙手攤開搭在牌桌綠絨上,“我聽說賭場裡來了位幸運的傢伙...”
“總能無往不利,好像幸運女神就趴在他肩頭,對著他耳朵吹氣,告訴他下一注該押甚麼。”他說話時沒看詹姆斯,而是看著自己面前那堆籌碼。
象牙色的圓片堆成整齊的小山,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詹姆斯沒接話,只是從西裝內袋裡摸出煙盒,彈出一支香菸,咬在嘴裡,沒點。
“我很感興趣。”勒西弗終於轉過頭,看向詹姆斯。
他的眼睛是淡褐色的,很平靜,“所以我主動來到了這裡,想要和你好好玩一玩,看看這位幸運的女神究竟是光顧你,還是光顧我。”
他說這話時語氣很平,沒有挑釁,沒有嫉妒,就像在陳述“今晚會下雨”這樣的事實。
但詹姆斯看到了他眼底深處那點東西,不是興奮,不是貪婪,而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就像是手術刀在無影燈下反射的光,鋒利。
“樂意奉陪。”詹姆斯聳肩,做了個“請”的手勢。“而且我一直覺得,女神對我挺偏心。”
勒西弗扯了扯嘴角,那不算笑,他朝荷官點點頭。
荷官開始洗牌,紙牌在他手裡翻飛,發出規律而清脆的“唰唰”聲。他洗了三次,然後切牌,將牌靴推到桌中央。
“德州撲克,十萬歐元盲注。”荷官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請下注。”
勒西弗推出兩個籌碼,象牙圓片落在絨布上,發出沉悶的“嗒、嗒”兩聲。
詹姆斯跟注。
荷官發牌,兩張底牌滑到兩人面前。詹姆斯用左手手背壓住牌,右手食指輕輕挑起牌角,看了一眼。
紅桃7,梅花3。爛牌。
他沒動聲色,把牌扣回桌面,手指在牌背上輕輕敲了敲。
勒西弗也看了自己的牌,表情沒變,他推出二十萬籌碼。
“加註。”他說。
詹姆斯看了眼自己的牌,又看了眼勒西弗。對方的手指搭在籌碼堆邊緣,中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象牙片的邊緣,這是一個非常細微的動作,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在施壓,或者說,他在試探。
詹姆斯跟注。
荷官發出三張公共牌:黑桃K,方塊9,紅桃10。
牌面不算好,但詹姆斯手裡的紅桃7和公共牌的紅桃10能湊成同花聽牌,加上7、9、10有順子的可能。不算毫無希望。
勒西弗看了一眼牌面,又推出五十萬。
“加註。”他重複。
詹姆斯盯著他看了幾秒,勒西弗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呼吸平穩,連眼皮眨動的頻率都維持在一個恆定的節奏。但詹姆斯注意到,在他推出籌碼的瞬間,他的喉結很輕微地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在緊張?還是興奮?
詹姆斯跟注。
轉牌發出:梅花Q。
牌面現在有了K、9、10、Q。如果河牌來一張J或者8,詹姆斯就能湊成順子。同花的可能性也有,但需要來紅桃。
勒西弗這次沒有立刻下注。他盯著牌面看了將近十秒鐘,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打,然後推出八十萬。
“加註。”他說。詹姆斯在心裡快速的計算著機率。
順子聽牌,同花聽牌,賠率不算太差。但他手裡的籌碼不多了,之前贏的四千三百萬,在中場休息前輸掉一些,現在剩下不到三千萬。而勒西弗面前的籌碼堆得像座小山,至少是他的兩倍。
他在猶豫。
勒西弗靠在椅背裡,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說:跟,還是不跟?
詹姆斯跟注。
河牌發出:方塊5。
一張廢牌。
詹姆斯手裡甚麼也沒有。一對沒有,順子沒有,同花沒有。最大的牌是K,但公共牌裡已經有一張K。
勒西弗亮牌。他手裡是兩張A,加上公共牌的K,湊成兩對,A和K。
詹姆斯扣牌。
籌碼被撥到勒西弗面前,象牙圓片堆疊的聲音在安靜的包廂裡格外清晰。
“看來幸運女神今晚有點打瞌睡。”勒西弗說,聲音裡聽不出得意。
詹姆斯沒說話,只是重新咬住香菸,這次他摸出打火機,“咔嚓”一聲點燃。煙霧升起來,在燈光下扭曲、散開。
第二局開始。
詹姆斯手裡的牌好一些:黑桃A,黑桃K。同花大牌。
他加註。勒西弗跟注。
公共牌發出:紅桃A,方塊2,梅花7。
詹姆斯手裡有A,湊成一對A。牌面不錯。
他繼續加註。勒西弗跟注。
轉牌:梅花10。
河牌:方塊J。
詹姆斯亮牌,一對A。
勒西弗亮牌,他手裡是梅花Q和梅花9,加上公共牌的梅花10和梅花7,湊成了同花。
他又贏了。
籌碼再次被撥過去。詹姆斯面前的籌碼堆矮了一截。
維斯帕在觀察椅裡動了動。她的手指攥緊了手包,皮革表面被捏出細微的褶皺。
第三局。
詹姆斯開始調整策略。他不再急於下注,而是觀察。觀察勒西弗洗牌時手指的動作,觀察他下注時呼吸的節奏,觀察他看牌時瞳孔的細微變化。
勒西弗加註,他跟。勒西弗停,他也停。
兩人在牌桌上開始你追我趕,像兩條在深水裡互相試探的鯊魚,誰也不先露出破綻,但誰都在等對方先犯錯。
籌碼緩慢地流動。詹姆斯贏回一些,又輸掉一些。牌局進行了四十分鐘,他面前的籌碼維持在兩千五百萬左右,不賺不賠。
但時間不多了。
詹姆斯看了眼掛鐘。零點二十五分。距離賭場規定的終局時間,還有三十五分鐘。
他需要贏,而且需要贏一大筆。否則之前的所有努力,MI6付出的所有代價,那些死在東京、開羅、以及不知道哪個陰暗角落的同僚的名字,就都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