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馬i8的引擎在蜿蜒的山路上發出低沉的嗡鳴，車燈切開濃重的黑暗一路向前。
張傑雙手握著方向盤，指關節在儀表盤微弱的藍光下顯得有些發白。他已經連續開了快十個小時，中間只在加油時停了二十分鐘，吃了點壓縮餅乾和能量棒。
副駕駛座上，夏洛克把那本地圖冊翻到了最後幾頁，然後合上，塞進車門側的儲物格里，望向窗外飛速後退的山體輪廓。
“前面二十公里有個小鎮，”夏洛克說，聲音在引擎聲裡很清晰，“有加油站，還有一家看起來評分不超過三顆星的汽車旅館。如果我們不停，按照現在的時速和路況，抵達波德戈裡察郊區還需要一小時四十七分鐘。考慮到賭場在更北面的海濱，總行程還會增加四十分鐘左右。”
張傑沒說話，只是把油門又往下踩了一點，時速表的指標輕輕跳到了140公里。
車子猛地竄出去，在過彎的時候，輪胎在粗糙的瀝青路面上發出細微的嘶叫。夏洛克伸手抓住了頭頂的扶手，手指收緊。
“你知道嗎，”夏洛克重新開口，“人體在極度疲勞狀態下，反應時間會延長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視覺敏銳度下降，對突發狀況的判斷容易出錯。尤其是夜間山路駕駛，風險係數會呈指數級增長。”
“說人話。”張傑盯著前方又一個急彎，提前打了半圈方向。
“你需要休息。”夏洛克說，“或者換我開。我有駕照，雖然過期了三年，但理論上來講……”
“閉嘴。”張傑打斷他，但右腳還是從油門上抬起了一些。時速表回落到120。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風噪和引擎聲。
又過了幾分鐘，夏洛克忽然說，“他們是一個很神秘的組織。不經常出現在公眾視野裡，但過去十年，歐洲至少七起被定性為獨立恐怖襲擊的事件，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
張傑掃了他一眼，沒接話。
“他們策劃過至少七起有記錄的恐怖事件，”夏洛克繼續說，“倫敦地鐵的氯氣洩漏，馬德里的美術館爆炸，漢堡港的貨輪失蹤……表面上看起來是獨立事件，但資金來源、行動模式、事後清洗痕跡的方式，都有重疊。”
“莫里亞蒂和他們合作過。”夏洛克頓了頓，“或者說，莫里亞蒂為他們中的某些人提供過諮詢服務。你知道那個人的風格，他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也喜歡和危險的人做生意。這個組織很對他的胃口。”
張傑看著前方路面，遠處已經能看到零星的燈火，應該是夏洛克說的那個小鎮。
“他們藏得很深，”夏洛克說，“資源多到嚇人。所以我一直躲在暗處，不敢冒頭。麥考夫知道一部分，但連他也沒摸清楚全貌。MI6和MI7這次損失這麼慘，是因為這個組織在高層有人。不是一兩個，是一個完整的滲透網路。麥考夫清理了兩個月，名單越拉越長，最後發現能信任的人用一隻手就數得過來。這次MI6和MI7幾乎被打殘了，他才不得不來找我幫忙，希望我能協助詹姆斯·邦德處理這件事。”
“所以這次去賭場，不止是護送？”他問。
“是收網的第一步。”夏洛克說，“勒西弗，那個銀行家，他是這個組織洗錢網路的關鍵節點。控制他，或者拿下他，能扯出一整條線。麥考夫需要證據，也需要切斷他們的資金流。”
“然後MI6就能重建了？”
夏洛克扯了扯嘴角，沒甚麼笑意，“那幫傢伙……有時候真的很讓人頭痛。官僚，僵化，內部審查像篩子。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他們自己被當成篩子用了。”
張傑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幾乎算是個笑。他打了轉向燈，車子減速，拐進通往小鎮的匝道。
“那也沒辦法，”張傑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長途駕駛後的沙啞，“誰讓他們是最出名的篩子呢。”
張傑聳了聳肩，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從儲物格里摸出半包煙，抖出一支咬在嘴裡，沒點。
夏洛克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重新低頭看地圖。
車子繼續在夜色中飛馳。山路蜿蜒，遠處偶爾能看見零星燈火，是山間小鎮或孤立的農莊。更遠處，地平線方向開始出現一片模糊的光暈，那是沿海城市的光汙染。
小鎮很小，只有一條主街。加油站亮著慘白的燈光，一個穿著油膩工裝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加油機旁抽菸，看到寶馬開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張傑把車停在加油機旁，搖下車窗，“加滿。順便來兩罐紅牛，有的話。”
中年男人點點頭，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動作慢吞吞地走過來拿起油槍。
夏洛克推開車門下車，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肩膀和脖子。
夜晚的空氣很涼，帶著山間特有的草木和泥土氣味。他走到加油站旁邊的小商店窗前，透過髒兮兮的玻璃往裡看，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零食和飲料。
“我去買點吃的。”他說。
“買點水就行。”張傑也下了車，站在車邊，摸出煙盒，彈出一支菸叼在嘴裡，低頭用手攏著打火機點著。他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煙霧，眼睛眯起來，看向來時的山路。
一片漆黑，只有車尾燈在路面反射出兩點紅色的光。
加油機的數字在跳，中年男人靠在車尾，有一搭沒一搭地用本地話哼著甚麼調子。
夏洛克拿著兩瓶水和一袋看起來不太新鮮的三明治走回來，遞給張傑一瓶水。張傑接過，擰開灌了大半瓶，然後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尖碾滅。
“離賭場還有多遠？”他問。
“不到兩小時車程。”夏洛克說，撕開三明治的包裝，咬了一口，然後皺眉，“這麵包至少放了兩天。”
“能吃就行。”張傑拉開車門重新坐進去，繫好安全帶。中年男人走過來，報了油錢，張傑遞過去一張紙幣，沒等找零就發動了車子。
寶馬重新駛上主路，把小鎮的燈光甩在身後。
夏洛克一邊小口咬著三明治，一邊看著窗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覺得邦德已經在賭場裡了？”
“可能。”張傑說，“也可能死了。”
“他不會那麼容易死。”
“誰知道。”
車裡又安靜下來。張傑把紅牛開啟，喝了兩口，然後把罐子塞進杯架。咖啡因和糖分開始往血管裡湧，疲勞感被壓下去一些，但眼睛還是有點發幹。
他眨了眨眼，踩下油門。車子重新加速，衝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