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從德國西南部穿過黑森林,雨漸漸小了。進入捷克境內時,天色已經徹底放晴,雲層裂開縫隙,漏下幾縷午後的陽光,照在溼潤的柏油路面上,泛著灰白的光。
高速公路兩側的景色變了。
德國的整齊與秩序被一種略帶粗糲、卻充滿某種舊時代餘韻的景緻取代。
田野更開闊,村莊更稀疏,偶爾掠過的工廠煙囪和褪色的廣告牌,提醒著這片土地曾經屬於另一個陣營。
張傑把車速提了起來,寶馬在空蕩蕩的高速上飛馳,儀表盤顯示一百六十公里。
路況比想象中好,路面平整,只是偶爾有修補的痕跡,深色的瀝青補丁像一塊塊舊傷疤。遠處能看到捷克特有的、紅頂白牆的村莊,教堂的尖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路邊不時閃過巨大的廣告牌。有的用捷克語寫著啤酒廣告,有的畫著穿著清涼的金髮女郎,推銷某種能量飲料。
還有一塊褪色嚴重、只剩半個臉的政客海報,眼睛部位被噴漆塗成了黑色,看起來像是某個被遺忘的幽靈。
手機震動了一下,張傑看了眼手機。
Kiko發了條加密訊息,“布拉格大陸酒店系統已切入,監控迴圈中,房卡許可權已獲取。307房客人登記名,威廉·塞克斯。英國護照。入住時間,四天前。無訪客記錄。每日送餐一次,未出房間。”
威廉·塞克斯,假名。但至少夏洛克還知道用假名,有進步了。
車流漸漸密集起來,接近布拉格時,路上的車多了。斯柯達是絕對的主角,明銳、晶銳、昊銳,各種型號,各種顏色,像是捷克人的國民車一樣。
偶爾有老舊的福特、歐寶混在裡面,還有幾輛拉達,車身鏽跡斑斑,排氣管冒著藍煙,一看就是上了年紀的老傢伙。
一輛紅色的斯柯達明銳從右側車道超過去,駕駛座上一個戴著墨鏡的年輕女人,金色長髮被風吹得亂舞,她瞥了一眼張傑的車,然後加速消失在前方。
“嗯。”張傑嘴角動了一下,捷克是不缺美女的,這話不假。
導航顯示還有不到二十公里進入布拉格市區。他降了點車速,拐上通往老城區的公路。
兩邊的建築開始變得密集,先是蘇聯時期那種方方正正、毫無裝飾的板樓,牆皮斑駁,窗戶大小一致,排列得像軍營。
然後漸漸過渡到更古老的巴洛克式和哥特式建築,外牆刷著淡黃、淺粉、淡藍的顏色,在陽光下顯得柔和而溫暖。
進入市區後,道路變得狹窄,石板路取代了柏油路面,車輪碾上去發出均勻的咕嚕聲,有點顛簸。
有軌電車的軌道嵌在石板中間,在陽光下反射著銀色的光。一輛紅白相間的有軌電車從對面緩緩駛來,車窗裡塞滿了人,表情各異,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望著窗外發呆。
街上行人不少。遊客、本地人、學生,各種面孔。幾個穿著短裙、踩著高跟鞋的年輕女人從斑馬線上走過,邊走邊笑,金色長髮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張傑瞥了一眼,收回目光。
導航提示前方右轉。他打了轉向燈,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邊是老式的公寓樓,牆面有精美的雕塑和浮雕,雖然有些年頭,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奢華。
一樓是各種小店,咖啡館、麵包店、古董店,招牌有捷克語、英語,還有中文。
“布拉格廣場,不遠了。”他看了眼導航。
車子從巷子駛出,眼前豁然開朗。老城廣場出現在左側,遊人如織,天文鐘前擠滿了拍照的遊客。
廣場周圍是各種風格的建築,哥特式的提恩教堂雙塔聳立,巴洛克式的聖尼古拉斯教堂有著洋蔥頂,還有一些文藝復興時期的建築,外牆畫著精美的壁畫。
他沒有停留,繼續往大陸酒店的方向開。酒店在老城廣場附近的一條僻靜街道上,大陸酒店在一棟巴洛克風格的老建築裡,外牆是暗黃色的石膏,有浮雕和雕像。
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個黑色的雨棚,下面站著穿黑西裝的門童。張傑把車停在對面街角的付費停車場,拎起揹包,穿過馬路。
張傑把車停在門口。門童是個中年男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深色的制服,領口繫著領結。他看了一眼張傑,又看了看那輛寶馬,目光在車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微微點頭。
不是那種對普通客人的禮貌,而是同行之間的確認。
他見過太多人了。遊客的眼神是好奇的、放鬆的,偶爾帶著點對未知的緊張。
而地下世界的人,眼神是收斂的、評估的,像是在進門之前就已經把整個大堂的佈局、出口、死角掃了一遍。
張傑的眼神,屬於後者。
門童沒說話,只是側身拉開了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張傑推門進去。大堂不大,但挑高很高,給人一種開闊的感覺。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
牆壁貼著暗紋桌布,掛著幾幅油畫,都是靜物或風景,色調偏暗。前臺是深色的實木,後面坐著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正在低頭看電腦。
大堂左側有一組沙發,圍著一個小茶几,茶几上放著一盆綠植,葉子油亮。右側是通往樓上的旋轉樓梯,鐵藝欄杆,木質扶手,漆面鋥亮。
空氣裡有淡淡的薰香味,不濃,恰到好處。
腳步聲從側面傳來。張傑轉頭,看到一個女人從前臺後面的辦公室走出來。
埃利什卡,上一次來,張傑見過她,但那時候趕時間,沒仔細看。現在他才有機會好好打量這位前臺經理。
典型的捷克女人。三十歲出頭,身高大約一米七,體型勻稱,肩線平直。金色長髮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頸和線條分明的下頜。五官立體,眉骨高,眼窩深,瞳孔是灰藍色的,塗著淡淡的豆沙色口紅。
她穿著一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裙子及膝,露出小腿。黑色絲襪,黑色高跟鞋,鞋跟不高不矮,走路時發出清脆的、有節奏的聲響。
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美,但耐看,而且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氣質。
她走到張傑面前,停下,微微仰頭看著他。
“夜梟先生。”她開口,英語帶著一點捷克口音,“我們又見面了。”
“埃利什卡。”張傑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