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凱德和索菲亞長長地鬆了口氣，彷彿全身力氣都被抽乾。索菲亞腿一軟，差點坐倒在地，被金凱德一把扶住。
他們把依舊昏迷但呼吸已經平穩下來的邁克爾抬進了後面一個堆滿舊零件、但還算乾淨的小房間，放在一張簡易床上。
天色微亮時，邁克爾在一陣劇烈的咳嗽和胸骨處傳來的、彷彿要將他撕裂的疼痛中醒了過來。
“咳咳……Fuck……”他罵了一句，感覺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他試著動了一下，立刻倒吸一口涼氣，疼得眼前發黑。
“hey，baby，你醒了？”索菲亞紅腫的眼睛立刻湊了過來，臉上是混合著疲憊和欣喜的神情。
邁克爾艱難地轉頭，看到了守在旁邊的索菲亞，以及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臉色依舊很臭的金凱德。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回，倉庫區，噴子手，擋在索菲亞身前，那記重錘……然後就是模糊的顛簸、疼痛和黑暗。
“我沒死？”他聲音沙啞地問。
“快了，但上帝和死神可能都覺得你太麻煩，給你的性感屁股來了一腳，又把你踢回來了！”金凱德哼了一聲。
邁克爾感受著胸前厚厚的繃帶和那無處不在的悶痛，確定自己真的還活著。然後，他想起了昏迷前模糊聽到的某些話。
他努力抬起沒輸液的那隻手，顫巍巍地指向金凱德，因為疼痛而齜牙咧嘴，但眼神裡充滿了憤怒，“你……你個老混蛋！我聽見了！你要把我扔進下水道？！Fuck you，金凱德！我他媽是為了誰才挨的這一槍？！”
金凱德挑了挑眉，毫無愧疚之心，“哦，是嗎？我記得當時某個蠢貨自己往槍口上撞。而且，我當時是在幫你減輕痛苦，懂嗎？一種人道主義的、快速的解脫。你看你現在，疼得跟個被踩了尾巴的吉娃娃似的，何必呢？”
“減輕痛苦？！用巴黎的下水道？！你他媽怎麼不自己跳下去體驗一下人道主義解脫？！”邁克爾差點氣得從床上彈起來，又被劇痛按了回去，疼得直抽冷氣。
“拜託，我親愛的小邁克爾，”金凱德攤開手，一臉“你怎麼不懂事”的表情，“我當時又不知道你裡面穿了插板！你那樣子，胸都塌了，咳著血，眼看就要嗝屁了。我那是給你一個體面的、快速的、充滿巴黎風情的結局！誰知道你命這麼硬，跟蟑螂似的！”
“Holy shit！God！我到底做錯了甚麼，要被你們這兩個瘋子合法收養？！還充滿巴黎風情的結局？！我現在就讓你體驗一下充滿第戎風情的謀殺！”邁克爾怒吼，試圖去抓床邊不知道誰放的一個扳手。
“哦，得了吧，籤檔案的時候你可是自願的，為了你那3A級保鏢證書。”金凱德涼涼地補充，完美地踩中了邁克爾的痛腳。
“那是欺詐！是綁架！是你們和國際刑警鮑比那個混蛋聯合起來的陰謀！”
“簽字具有法律效力，小子。現在，叫爸爸。”
“我他媽要殺了你！！！”
兩人就這樣，一個躺在床上虛弱但憤怒地咆哮，一個靠在門邊懶洋洋地毒舌反擊，吵得不可開交。索菲亞起初還試圖勸架，“別吵了，邁克爾需要休息！”“金，你就少說兩句！”但她的聲音完全被兩個男人的音量蓋過。
她看著金凱德那副“我就喜歡你看不慣我又幹不掉我”的賤樣，又看看邁克爾氣得通紅卻因疼痛而扭曲的臉，耳邊是兩人越來越離譜的互相攻擊，從下水道上升到人格侮辱再到涉及對方祖先的各種創造性詞彙，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一股熟悉的、壓抑的煩躁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脊椎骨緩緩爬上後腦。視野的邊緣開始微微發黑，嗡鳴聲在耳中響起，那兩個人的爭吵聲變得扭曲、尖銳、像針一樣扎著她的神經。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急促，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自己的手臂，留下深深的紅痕。
“我說……”她的聲音很輕，顫抖著。
沒人聽見。
“閉嘴……”她捂住耳朵，身體開始發抖。
金凱德還在和邁克爾爭論“如果真掉進下水道，是被老鼠啃光快還是被汙水泡爛更快”。
砰！
索菲亞猛地站了起來，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金屬工具架。工具叮鈴哐啷砸了一地，在空曠的修理廠裡發出巨大的噪音。
爭吵聲戛然而止。
金凱德和邁克爾同時扭頭，看向索菲亞。
只見她站在那裡，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頭髮，眼睛佈滿血絲，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表情是一種混合了極度痛苦、狂躁和崩潰的猙獰。
她死死地盯著金凱德，又緩緩轉向邁克爾，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喉嚨裡傳出壓抑的、野獸般的嗬嗬聲。
一瞬間，金凱德的臉色變了。
他所有的玩世不恭和毒舌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幾乎可以稱為恐慌的緊張。
他立刻舉起雙手，做出安撫的姿態，聲音放得又輕又柔，與剛才判若兩人，“hey，hey，親愛的，索菲亞，看著我，看著我。沒事了，沒事了。放鬆，呼吸，對，慢慢呼吸……我在這裡，沒事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不敢有太大的動作，然後輕輕地將渾身顫抖、眼神開始渙散的索菲亞摟進懷裡，一隻手緩慢地、有節奏地拍著她的背，另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頭髮，嘴裡不停地重複著安撫的詞語，像是在哄一個受驚的孩子。
邁克爾也愣住了，他從未見過索菲亞這個樣子。
那個總是興高采烈、揮舞著霰彈槍、用最暴力方式表達關心的索菲亞，此刻看起來脆弱得像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他胸口的怒火瞬間熄滅了，只剩下茫然和一絲……愧疚。
房間裡只剩下金凱德低沉的安撫聲，索菲亞逐漸平息的粗重喘息，以及工具在地上滾動的餘音。
過了好幾分鐘，索菲亞緊繃的身體才慢慢鬆弛下來，但依然靠在金凱德懷裡，微微發抖。金凱德對邁克爾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出聲。
這時，張傑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剛才顯然在外面聽到了動靜。他看了一眼屋內的景象，目光在索菲亞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掃過一片狼藉的地面和床上臉色複雜的邁克爾，臉上沒甚麼表情。
“能走了嗎？”他問，聲音平靜。
金凱德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似乎耗盡了力氣，變得有些呆滯的索菲亞扶到一邊坐下，然後看向邁克爾。
邁克爾試著動了動，又是一陣齜牙咧嘴，但比起剛醒來時那要命的疼痛，已經好了很多。縫補匠的藥很管用。他咬牙慢慢坐起身，在金凱德不情不願的攙扶下，挪下了床。
“死不了。”他悶聲說，看了一眼安靜坐著的索菲亞，嘴唇動了動，最終低聲道，“對不起，索菲亞。”
索菲亞沒有反應，只是眼神空洞地看著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