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鬆開抓著把手的指關節，掌心全是汗。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又握緊，確認血液還在流動。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輪胎碾過溼瀝青的沙沙聲，和空調出風口微弱的嘶嘶聲。
丹尼爾把那些按鈕和撥杆一一復位。儀表盤也從極速480的數字變回220的儀表，尾翼收進車體，兩側的金屬翼板無聲滑回，風道口合攏。
整輛車恢復了普通計程車的模樣，彷彿剛才那場空中雜技從未發生。
“你的車……改的真不錯......”張傑的聲音有點幹。
“當然！”丹尼爾語氣認真，“彈跳裝置提供起飛條件，翼板提供升力，剩下的靠重力加速度。本質上和扔紙飛機差不多，只是我這架紙飛機，重了一點。”
張傑沉默了兩秒，“你他媽管這叫紙飛機？”
“比喻，懂嗎？”丹尼爾咧嘴，抬手在儀表臺上拍了拍，“放心，我心裡有數。這條路我跑過三次，哪個彎道坡度多少，下面那條高速的車流密度甚麼時段最低，我都記著呢。”
張傑沒接話，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玩車的都是瘋子！
車子繼續往前開，雨刷還在工作，把細密的雨絲從擋風玻璃上颳走。
過了大概一分鐘，他睜開眼，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面空蕩蕩的，沒有車燈，沒有追兵。那幾輛SUV，連同車裡的人，已經消失在峽谷深處。
“他們……追不上了吧？”張傑問。
“追不上了。”丹尼爾說，“除非他們也會飛。”
張傑點了點頭，把目光收回來。
巴黎西郊，普羅米修斯公司地下二層。
技術室裡的燈還是那幾盞日光燈管，慘白的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像紙。咖啡機已經空了第三輪，有人叫了外賣，可頌和咖啡放在桌上，沒人動。
指揮中心的螢幕牆前，時間像是凝固了幾秒。
第三區塊的畫面定格在峽谷邊緣，銀色標緻衝出護欄的瞬間，畫素因車速和雨水有些模糊，緊接著是三輛黑色SUV接連失控、撞碎護欄、翻滾下墜的連續幀。
技術人員把這段錄影反覆播放了七遍。每放一遍，空氣就冷一分。
“資料呢？”主管站在後面，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
“車上感測器傳回的資料……在飛躍瞬間中斷了。”技術員的聲音發緊，“可能是物理損壞，也可能是超出訊號覆蓋範圍。之後所有車載攝像頭、GPS、加速度計，全部離線。”
“人呢？”
“三輛車，十二個人。最後定位在峽谷底部，訊號已消失。”
技術員敲擊鍵盤，畫面一幀一幀跳動，銀色車在彎道邊緣似乎“顛簸”了一下，像是壓到了大石塊或坑窪，然後車頭微揚，脫離畫面。
緊接著SUV-1的車頭出現在畫面邊緣，剎車燈驟亮，但已來不及，撞上殘餘護欄，側翻，消失。SUV-2到SUV-3幾乎同時搖擺撞擊，然後翻滾著墜落。
“看到沒？”技術員指著銀色車消失前一幀，“左前輪這裡，有飛濺的碎片，可能是護欄碎片或者石頭。車速太快，超過兩百，這種撞擊下方向失控，衝出懸崖是大機率事件。”
主管沒說話，盯著那消失在畫面外的銀色光點。直覺告訴他哪裡不對，但資料擺在眼前，D216省道，楓丹白露東南段，鷹嘴峽。
峽谷深度平均215米，底部是洛林河支流的亂石灘，無通行道路。氣候資料，當時持續暴雨，能見度低於50米，路面溼滑係數0.4。
“生還率？”他問。
另一個技術員快速調出模型，“根據車輛型號、墜落高度、底部地貌模擬……乘員存活機率低於0.7%。即使奇蹟生還，重傷無法移動，等待救援時間視窗……鑑於天氣和地形，我們的人下去至少要三小時，他們存活不過一小時。”
“215米的落差，奧特曼來了都得熄燈！”
指揮中心很安靜，只有伺服器風扇的低鳴。十幾塊螢幕上，其他四輛嫌疑車輛的追蹤資料仍在跳動，紅點沿著不同公路移動。
AI比對系統的進度條停在78%，還在篩選巴黎周邊三百公里內所有道路攝像頭。
主管最終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連續工作了十八個小時，咖啡因的效力正在消退，頭痛開始錘擊他的前額，他需要做出決定。
“標記目標車輛T-7及追擊小組E-3狀態為L/KIA（推定陣亡/任務中死亡）。釋放追蹤資源，重新分配給T-2、T-5、T-8、T-11。通知後勤部，天氣允許後派無人機去峽谷拍照確認，走流程。”
“那E-3小組的家屬……”一個年輕的操作員小聲問。
“按標準程式處理。殉職撫卹，保密協議，通知他們的聯絡人。”主管的聲音沒有起伏，“現在，把注意力放回還在跑的那四隻老鼠身上。我要在中午之前至少抓住一個。”
“是。”
命令下達。螢幕一角，代表著銀色標緻和那三輛SUV的光點變成了黯淡的灰色，旁邊標註著“L/KIA”，沒有人再去多看它一眼。
在普羅米修斯的龐大追蹤網路中，這只是一個被關閉的執行緒，一次失敗但已終結的行動。
資源迅速被重新分配，算力湧向其他四個仍在移動的紅點。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幾十公里外，一輛黑色的道奇挑戰者正咆哮著駛入A6高速公路，朝著瑞士邊境飛馳。
而在峽谷底部，六輛扭曲的SUV殘骸正在冰冷的河水中冒煙，雨水打在上面，嘶嘶作響。
加油站空曠的停車場，只有兩三輛長途卡車停在遠處。雨水在瀝青地面上積成片片水窪，倒映著灰白天空和便利店慘白的燈光。
空氣裡有汽油、溼漉漉的柏油和廉價咖啡混合的味道。
霍布斯在加油機前，背對著車子，專注地盯著跳動的數字。加油槍發出沉悶的咔噠聲。
埃莉斯坐在副駕駛，目光落在窗外的水窪上。雨絲落下，盪開一圈圈漣漪。她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規律地跳動，能感覺到血液流過手腕的細微搏動。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
離開巴黎已經七十四公里，體內的裝置沉默得像不存在。
這不對。
那個人的聲音在記憶裡冰冷地重複，“……內建地理圍欄。離開巴黎市中心半徑五十公里，它會啟動。你會在三秒內失去所有生命體徵，不會有痛苦。”
她當時問，“如果圍欄被解除？”
“那意味著你不再有用。或者，任務變更。”那人的電子合成音沒有情緒，“但後者機率很低。通常，離開即死亡。”
所以，她還活著是因為任務變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