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張傑就醒了。
他睜眼時看了眼手機,早上六點半。窗外是巴黎冬日黎明前那種沉甸甸的深藍色,街燈還亮著,路上沒甚麼車。
他坐起來,揉了揉後頸,床不算舒服,也只能隨便了。
沒賴床,直接起身。衛生間裡用冷水洗了把臉,水很冰,刺激得精神一振。
他用毛巾擦乾,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下巴的胡茬該颳了,但他沒動,留著也許有用。
收拾東西很快。登山包開啟,把昨晚拿出來的幾件換洗衣物塞回去,檢查了一遍隨身物品,護照、現金、備用手機、充電寶、多功能工具鉗、一包止血粉和幾個創可貼。
格洛克19就在枕頭下面,他拿起來,退出彈匣看了看,滿的,重新裝上,插進後腰的槍套,用外套下襬蓋住。
揹包甩上肩,他走到窗邊,掀起窗簾一角往下看。街道空蕩蕩的,只有遠處一個清潔工在推著垃圾車。沒甚麼異常。
他拉開門,走廊裡很安靜,地毯吸掉了腳步聲。下樓時前臺沒人,他把房卡扔在臺子上,推開玻璃門走進清晨的冷空氣裡。
倒不是說他喜歡早起,而是因為他和別人約定的時間到了,他得趕緊去。離開酒店之後,他直接穿過清冷的街道。
天邊剛有一線灰白,但離天亮還早。風不大,但溫度很低,撥出的氣變成白霧。張傑把外套拉鍊拉到頂,雙手插兜,沿著人行道往東走。
酒店所在的街區還算安靜,但這個點已經開始有零星的行人,趕早班的工人、送貨的司機、還有幾個縮著脖子匆匆走過的上班族。
張傑走得不快,目光掃過街道兩側,腦子裡過著一會兒要見的人和要拿的東西。
弗蘭克給的聯絡方式,說是“可靠的老朋友”,但弗蘭克嘴裡的“老朋友”通常意味著“難搞但有用”。張傑倒不擔心,在巴黎這種地方,想要搞到合用的裝備,不走這種渠道反而奇怪。
至於大陸酒店,他不去,因為他不想自己的行蹤那麼快暴露。
走過兩個街口,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他看見對面街角堆著一大摞紙箱和廢舊傢俱,像是誰家裝修扔出來的。紙箱堆得很高,幾乎擋住了半邊人行道。
綠燈亮了,他走過去。就在他準備繞過那堆垃圾時,右腳剛踩上一塊翹起的紙板,
腳下觸感不對。
不是實心地面,而是帶著彈性的、軟的。紙板下面有東西。
張傑瞬間反應,踩下去的那隻腳腳腕向旁邊一扭,身體重心立刻轉移,左腳向前踏出半步,整個人側移了三十公分。動作乾淨利落,沒發出太大聲音。
幾乎同時,那堆紙箱嘩啦一聲被從裡面掀開,一個裹著髒毯子的人影坐了起來,嘴裡爆出一連串又快又急的法語,
“見鬼,整個巴黎都還在沉睡中,所有人都還在睡夢中,你這個冒失的傢伙。”
他頭髮鬍子都打了結,臉上髒得看不出年紀,但眼睛瞪得很大,裡面全是沒睡醒的怒火。
流浪漢一嘴流利的法語腔,直接就開始了輸出,可惜張傑聽不懂,也懶得聽。
反正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也說不出甚麼好話。
張傑等了幾秒,然後右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幣。是二十歐,一把捏成了一個小球。
他用拇指輕輕一彈,紙幣劃過一道弧線,啪地一聲輕響,落在流浪漢腳邊的地面上,還彈了一下。
流浪漢瞬間就閉嘴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錢,又抬頭看了看張傑,然後閃電般地伸手抓起鈔票,動作快得不像個剛睡醒的人。
他把鈔票展開,對著昏暗的路燈光看了看面額,然後迅速塞進自己髒外套的內袋。
接著,他清了清嗓子,語氣瞬間平和下來,甚至帶了點戲劇性的莊重,“好吧……剛才我是做噩夢了。真的,一個可怕的噩夢。夢裡有個穿黑衣服的魔鬼踩了我一腳,我嚇壞了。但既然我醒了,而你又這麼……有禮貌,看在真主的份上,我原諒夢裡那個失禮的傢伙了。”
他說完,還對著張傑點了點頭,然後重新裹緊毯子,縮回紙箱堆裡,不一會兒就傳出了輕微的鼾聲。
張傑站在原地看了兩秒,嘴角扯了一下。
他沒聽懂後面這段話,但意思明白了。但從他的語氣以及後面不再有聲音的狀態來看,顯然這個事情得到了完美的解決,他也不需要再動用槍支送他一程了。
當然,他也可以使用更加乾脆的寶寶安睡法。但那樣的話會讓人記憶太深刻的,對於他的行動反而不利。
錢能解決的問題,那都不叫做問題。
又過了兩個街區,周圍的建築漸漸變舊,牆面斑駁,街邊停的車也更破。張傑掏出手機,看了眼弗蘭克發來的地址和簡略地圖。應該就在這附近了。
他放慢腳步,目光掃過街邊的店面。一家關門的水果店,捲簾門上滿是塗鴉。一個招牌褪了色的洗衣房。一個看起來已經倒閉很久的小酒吧。
在酒吧旁邊,有一條很窄的巷子入口,寬度只夠兩個人並肩走過。
巷子很深,裡面光線昏暗,地上有積水,空氣裡有股淡淡的尿騷味和垃圾腐爛的味道。
張傑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顯得很清晰。他走了大概十米,前面巷子向右拐了個彎。就在他準備拐彎時,
身後傳來了很輕的腳步聲,兩個。
前面拐角處也閃出兩個人影,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四個人。後面兩個,前面兩個。
張傑停下腳步,沒轉身。他的手很自然地垂在身體兩側,但右手已經移到了腰側,拇指輕輕推開了槍套的搭扣。指尖能碰到格洛克19冰冷的握把。
沒人說話。
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車聲。堵路的四個人都穿著深色夾克,個子不高,但看起來很結實。他們沒掏武器,但手都放在衣服口袋裡或者腰間,目光盯著張傑。
張傑也沒動,就站在原地,背微微弓著,是個隨時能發力前衝或後撤的姿勢。他的呼吸很平穩,眼睛看著前面兩人,但餘光掃著兩側牆壁,沒地方躲,巷子太窄了。
僵持了大概五秒,從前面兩人身後,巷子更深處,又走出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