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藏踩死油門，朝著那片廠房廢墟衝了過去。車子顛簸著衝過一個積雪的土坡，衝進兩座高大廠房之間的陰影裡。
小路在這裡分岔，他選擇了一條看起來更曲折、堆滿障礙物的路。
車底盤不斷刮擦到凍硬的積雪和下面的碎石，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他聽到追兵的車輛也跟了進來，但速度慢了很多，顯然在這種地形下也很吃力。
他看到前方，一座特別高大、門洞敞開的廠房，裡面漆黑一片，像巨獸張開的大口。
沒有時間猶豫，他猛打方向，車子嘶吼著衝了進去，然後在廠房中央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猛地剎停，熄火。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引擎過熱後冷卻收縮發出的細微“咔嗒”聲，以及雪花從破碎的屋頂天窗飄落，打在車頂和地面上的沙沙聲。
他拔出一直放在手邊的刀，不是他慣用的長刀，而是一把較短的、更適合狹小空間搏殺的戰術直刀。
冰冷的刀柄握在手裡，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他推開車門，沒有完全開啟，只是側身滑出，蹲在車旁陰影裡，背靠冰冷的輪胎。眼睛快速適應黑暗，耳朵捕捉著外面的每一點聲響。
來了。
剎車聲，不止一輛。車門開合的砰砰聲。靴子踩在積雪上的嘎吱聲，快速而密集。
俄語的命令聲，“車輛在這裡！進廠房了！”
“A組左，B組右，C組封鎖出口！小心，目標極度危險，可能持有武器！”
腳步聲在廠房門口分散，然後從不同方向，謹慎地、一步步向廠房內部逼近。手電筒的光束在堆積的廢棄機器和雜物間掃來掃去，光影晃動。
雷藏調整了一下呼吸，將身體壓得更低。
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穩而有力。他計算著距離，腳步聲最近的，大約在二十米外，正從他的左側繞過來。他握緊了刀，肌肉繃緊，準備在對方進入攻擊範圍的瞬間，發動致命一擊。
也許能幹掉第一個，甚至第二個，但之後……他看了一眼廠房深處，那裡堆滿了雜物和黑暗，是最後的退路，但也是死路。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這種地方就是他的主場，暗黑會給他最大的掩護。
好在之前在瓦格里那邊他就已經補充了裝備，現在就是迎接最後一戰的瞬間。
他右手手腕上，那塊看起來普通、實則內嵌了微型顯示屏和應急通訊模組的戰術手錶，螢幕突然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來電或資訊的常規提示光，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深藍色的、快速閃爍了三下的微光，頻率很特殊。
緊接著，錶盤內側一個平時絕不會震動的微型馬達，發出了三次短促、幾乎感覺不到的振動。
這是……最高優先順序的被動訊號接收提示？
這塊表是Kiko改裝過的，理論上只有在接收到特定加密協議、且訊號源被標記為“最高緊急”的定向資料時，才會用這種方式提示，且資訊會以最簡短的文字形式顯示在主螢幕下方。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錶盤。
一行極小的、散發著微光的綠色字母，在螢幕底部一閃而過，停留了不到兩秒：
「前方500米，廠房地下，舊防空洞入口。30秒內必須進入。——M」
M？邁爾斯？！
雷藏的動作僵住了一秒，資訊簡短到極致，沒有任何解釋，但裡面的內容，「前方五十米，地下，入口，三十秒」
結合他此刻絕境的指向性無比明確。
這不是誤報，也不是巧合。
是邁爾斯，在不知道用甚麼方法，穿透了FSB的通訊遮蔽和干擾，給他指了一條或許存在的生路。
他沒時間分析邁爾斯是怎麼做到的，這資訊是真是假。他只有不到三十秒，而追兵的腳步聲已經近在十幾米外，手電光柱掃過了他藏身車輛的前引擎蓋。
信，還是不信？
不信，留下來，血戰，幾乎必死。
信，衝向那個未知的“前方50米”，或許有一線生機，或許只是另一個陷阱，或者根本找不到入口，白白浪費最後的機會。
雷藏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縮。他沒有絲毫猶豫。
賭了。
信邁爾斯，也信自己的實力，即便離不開這裡也可以把這些人全部幹掉。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貼著地面，向廠房更深處、資訊指示的“前方”竄了出去。動作快得幾乎沒有帶起風聲，但靴子踩在薄雪上還是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嚓”聲。
“有動靜！在跑！”他身後立刻傳來追兵的厲喝，以及手電光柱猛地轉向、向他逃離方向追來的光束！
“發現目標！在向廠房深處移動！”
雷藏不顧一切地向前猛衝！五十米，在堆滿雜物的黑暗廠房裡，並不算遠。錶盤上的倒計時在他腦海裡無聲跳動，25秒……20秒……
沒有！甚麼都沒有！只有亂七八糟的廢棄物和牆壁！
15秒……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準備轉身拼命時，他的腳踢到了一塊半埋在碎磚和積雪下的、觸感不同的東西，不是水泥地，是金屬！而且有輕微的晃動！
他猛地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飛快地扒開上面的積雪和碎磚塊。一塊大約一米見方、鏽跡斑斑的鐵板露了出來！鐵板邊緣沒有鎖，只有一個生鏽的鐵環作為拉手！
10秒！
他抓住鐵環，用盡全身力氣向上一提！
“嘎，吱，”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寂靜的廠房裡響起，遠遠傳開！
“在那邊！有聲音！”
腳步聲和呼喊聲猛地加速，向他這邊衝來！
雷藏沒有回頭，掀開鐵板，下面是一個黑乎乎的、垂直向下的洞口，隱約能看到生鏽的鐵梯。一股陳年的灰塵和潮溼的寒氣湧了上來。
他毫不猶豫，縱身跳了進去，同時反手將鐵板往回一拉。
“砰！”
鐵板重重地合上，隔絕了上方的手電光和呼喊，世界瞬間被濃稠的、帶著鐵鏽和塵土味的黑暗吞沒。他沿著鐵梯快速向下滑了幾米，然後停住，屏住呼吸，貼牆站立。
頭頂傳來紛亂的腳步聲聚集在鐵板周圍，有人用力踩踏鐵板，發出“咚咚”的悶響，有人在用俄語大聲呼喊和爭論，似乎在討論要不要下去，或者呼叫爆破裝備。
雷藏緩緩地、無聲地鬆了一口氣。第一關，過了。
他活過了第一個三十秒，不是不能在上面動手，而是一旦在上面動手，就他很難離開了。
鬣狗之所以令人害怕是因為它們會搖人。
但他知道，危險遠未解除。追兵就在頭頂，這下面也絕非久留之地，他必須移動。
他摸出手機，將螢幕亮度調到最低。
果然，訊號格是空的，但就在他開啟一個特定離線地圖應用時，一條新的資訊提示跳了出來，不是透過行動網路，而是透過某種近場或藍芽？
不，更像是之前那條“M”資訊附帶的、延遲載入的第二段內容。
「地下可能有舊地圖，找排水系統，我在查。——M」
排水系統？
他知道邁爾斯的目的是甚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