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SB的指揮官們不是傻子，井口旁精心處理過但仍被發現的醫療垃圾，獨立監控裡那輛神秘出現又消失的老款貨車，以及最關鍵的是，一個重傷瀕死、絕不可能獨自完成轉移和反追蹤的殺手，被人從他們眼皮子底下悄無聲息地帶走了。

結論很明顯，瑟琳娜有同夥。

不止一個，而且行動專業、計劃周密、資源充足。

能在莫斯科，在他們的主場，入侵監控網路、製造假象、快速轉移傷員，這絕不是臨時起意或單打獨鬥能做到的。

這是一次有預謀、有組織的營救行動。

“目標已被不明身份武裝人員接應轉移。對方具備高技術入侵能力、專業醫療支援，擁有車輛和藏匿點。判斷為有組織的敵對團隊行動。立即提升警戒等級，啟動全城二級搜捕預案。”

“重點，所有公私醫療機構、藥房、地下診所、黑市醫生。目標急需醫療救助，這是他們目前最大的弱點，也是我們最好的機會。”

指揮中心裡，負責此案的資深行動主管，一位名叫伊戈爾·瓦西裡耶維奇·波波夫的上校，對著加密通訊頻道下達了清晰的指令。

他很清楚對方現在需要的是甚麼，這道命令被層層下達，莫斯科龐大的警察、內務部機動部隊、以及FSB自身的行動小組，開始像梳子一樣，按照新的重點，梳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尤其是那些灰色地帶，能處理槍傷、不問來路、只要錢夠就敢動手術的地方。

對於張傑來說，時間像握在手裡的流沙，每一粒的流逝都帶著沉甸甸的代價。瑟琳娜的生命，和他們所有人的安全，都繫於這不斷減少的倒計時上。

現在最大的難題，赤裸裸地擺在眼前，必須立刻對瑟琳娜進行有效的外科手術，包括輸血、清創、縫合，以穩定其生命體徵。否則，她絕對撐不過下一個小時。

但去哪裡做？

正規醫院？一登記，FSB五分鐘內就能找上門。

那些有門路、敢接這種活的黑市醫生或地下診所？

在FSB已經將醫療點列為重點排查目標的情況下，貿然前往無異於自投羅網。誰又能保證，那個醫生在鉅額賞金或FSB的威懾下，不會轉頭就把他們賣了？

張傑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在莫斯科可能動用的資源。

大陸酒店？他立刻否定了這個念頭。

大陸酒店的規矩是庇護，是中立區，但讓它直接介入、庇護一個正被FSB全國通緝的要犯，並提供與官方暴力機關對抗性質的醫療服務？

這嚴重違背了酒店“不干涉地表政治”的核心原則。

即便是溫斯頓或許會出於個人交情提供一些情報或有限的便利，但絕不會、也不能明目張膽地站到FSB的對立面。

他需要一個遊離於常規體系之外，利益足夠直接，膽子夠大，而且不太怕FSB的傢伙。

幾乎是瞬間，一個人的臉跳進他腦海，瓦格里。

那個斷眉的俄國軍火販子。

軍火商和黑市醫生，在陰影世界裡往往是同一張網路的不同節點。瓦格里能在莫斯科把軍火生意做得風生水起，肯定有自己的門路和依仗。

更重要的是，他們的交易關係簡單直接，錢貨兩清，不問來由。這種時候，這種純粹的利益關係，反而比複雜的人情或組織規則更可靠。

張傑沒有猶豫，掏出手機，撥通了瓦格里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金屬工具的聲音。

“瓦格里。”張傑開門見山，“我這邊有個客戶，受了點重感冒，急需找個好大夫看看。你那有沒有認識的、手藝好、嘴巴嚴的家庭醫生？價錢好說，現金，或者你喜歡的硬通貨。”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只有背景裡隱約的敲擊聲。然後，瓦格里那濃重沙啞口音傳來，沒有了之前的調侃，多了些嚴肅，“重感冒？有多重？別告訴我你的客戶需要輸血和開刀。”

“很重。需要立刻手術，不然可能就病故了。”張傑沒隱瞞，也瞞不住。瓦格里這種人精，一聽就懂。

電話裡傳來瓦格里一聲低低的像是吸氣又像是咂嘴的聲音，“操……你們還真是不消停。剛從契卡手裡搶了塊燙手山芋出來？”

“差不多。有沒有路子？沒有我找別人。”張傑不給對方太多思考權衡的時間，直接施加壓力。

“找別人？在莫斯科，現在這種時候，除了我，還有哪個別人敢接這種急診？”

瓦格里哼了一聲，那種地下軍火販子特有的驕傲和精明，“算你運氣好，我認識個老傢伙，手藝沒得說，以前在軍醫院幹過，後來……出了點事，現在自己開診所。只要錢給夠，他才不管病人是車臣來的還是克里姆林宮逃出來的。最關鍵的是，他那地方，還算安全。”

“地址，現在就要。”張傑說。

“別急，我給你另一個地址，在戈利奇諾。聽著，扎沃茲科伊大道34號，看著是個破旅館。從旅館後門進去，走到最裡面，左手邊有個不起眼的小門，上面沒牌子。”

“敲門，三長兩短，重複兩次。進去之後，找謝爾蓋·伊萬諾維奇，就說瓦格里介紹的，來看重感冒。別的不用多說。他會處理。”瓦格里語速很快地報出資訊。

“謝了，瓦格里。錢怎麼算？”

“謝爾蓋那老傢伙只收金幣，或者等值的硬通貨。現金他嫌麻煩。手術費、藥費、封口費……估計不便宜，你自己掂量。另外，我的中介費，按老比例。”瓦格里說得很直白。

“成交。保持通訊暢通，可能需要你協調。”張傑說完，準備掛電話。

“等等，夜梟。”瓦格里叫住他，聲音壓低了些，“提醒你一句，謝爾蓋手藝是好，但他那兒也不是保險箱。契卡現在肯定發了瘋似的找你們。”

“動作快點，做完該做的，立刻走人，別停留。還有……如果真出了甚麼事，你從沒給我打過這個電話，我也不認識甚麼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明白？”

“明白。”張傑乾脆地掛了電話。

他放下手機，長長地舒了口氣，但胸口那塊石頭並沒完全落下。瓦格里答應了，提供了地址，這是好訊息。

但壞訊息是，他們需要橫穿半個莫斯科州，前往三十公里外的戈利奇諾市。在FSB已經全面啟動搜捕、重點監控醫療點的現在，這段路程本身就充滿變數。

“有地方了。戈利奇諾，扎沃茲科伊大道34號，一個地下診所。醫生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瓦格里介紹的。”

張傑對車裡的其他人快速說道，同時已經將地址輸入車載導航，“伊芙，換我來開。你照顧瑟琳娜，注意她的情況。雷藏，警戒。豺狼，報告你的位置和周圍情況。”

“已抵達第二備用匯合點C，周圍安全。未發現異常追蹤。”豺狼的聲音傳來。

“保持隱蔽，等待進一步指令。我們可能需要你進行外圍偵察和預警。”張傑說著，和副駕駛的伊芙快速交換了位置。

伊芙鑽進後座，立刻檢查瑟琳娜的狀況。她的呼吸更微弱了，脈搏快而淺，面板溼冷。伊芙只能不停地用乾淨紗布按壓她腹部那處最深的傷口，減緩失血，但效果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