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迷宮般的小巷裡又穿行了二十分鐘，終於接近伊茲邁洛沃市場。

這裡曾是蘇聯時期最大的跳蚤市場之一，如今雖然衰敗，但依然有許多賣舊貨、手工藝品和雜貨的攤位。

巨大的棚頂建築像一頭頭趴伏的巨獸，積雪在棚頂上積了厚厚一層。周圍是雜亂無章的倉庫、廢棄的廠房和一些低矮的居民樓。

“就這裡。”車子悄無聲息地停在一個廢棄倉庫的陰影裡，後面豺狼的車也停在相隔一條街的位置。

四人下車，冰冷的空氣瞬間包裹全身。

張傑拉緊了貝倫提供的深色羽絨服領口，這衣服厚重但不妨礙活動。他背上一個不大的戰術揹包，裡面是急救包、繩索、工具、備用彈匣和幾枚煙霧彈。

雷藏只帶了刀和幾枚飛鏢，伊芙揹著一個醫療包，手裡握著一把格洛克19。豺狼留在車上，透過狙擊步槍的瞄準鏡和高倍觀測儀，負責警戒和遠端支援。

“Kiko，具體位置。”

“你們東南方向，大約一百五十米，那排藍色鐵皮倉庫後面。那裡應該有一個通往地下供暖管道的檢修井，井蓋是生鐵的，旁邊堆著廢舊輪胎。”Kiko將衛星掃描圖同步到張傑的手機上。

150米並不是很遠，張傑直接就先行過去，雷藏跟上，伊芙墊後。

此時瑟琳娜藏身的位置，是在莫斯科龐大且錯綜複雜的地下管網系統深處。

沒人知道她究竟是如何從FSB戒備森嚴的盧比揚卡的“黑站點”裡逃出來的，那裡面一定發生了某些極端混亂的狀況或是她運氣極佳，但代價顯而易見。

“就是這裡。”張傑蹲在輪胎堆後，仔細觀察。井口下方傳來隱約的、潮溼陰冷的氣流，帶著鐵鏽和某種陳年汙水的味道。沒有燈光，一片漆黑。

“我下。”雷藏低聲說，已經無聲地滑到井口邊。

他先側耳聽了聽，然後從揹包裡拿出一根冷光棒，掰亮，扔了下去。冷光棒旋轉著下落，照亮了下方一段陡峭的、帶著鏽蝕鐵梯的豎井，深度大約五米，到底後橫向延伸，是一條直徑約一米五的圓形混凝土管道，裡面隱約有積水。

沒有異響，也沒有人。

雷藏對張傑點了點頭，率先轉身，雙手抓住鐵梯，敏捷地向下滑去，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幾秒鐘後，下面傳來輕微的、腳踩在積水裡的“嘩啦”聲，然後是冷光棒被撿起的聲音。

張傑對伊芙做了個等待的手勢，然後也抓住鐵梯，快速下降。

鐵梯很冷，有些地方鏽蝕得厲害，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下到底部，雙腳踩進了冰涼的積水裡，水大概到腳踝。

管道里空氣渾濁，瀰漫著濃重的黴味、鐵鏽味，還有一種……隱約的血腥味？

雷藏已經舉著冷光棒，向前移動了約十米，蹲在一個管道拐彎處，警惕地看著前方，冷綠色的光芒照亮了他平靜的側臉。

張傑跟上去，拔出腋下的P30L手槍，開啟槍身上的微型戰術手電。一道狹窄但明亮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管道。

管道向前延伸大約二十米，然後向右拐彎。

在拐彎處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管道側壁有一個塌陷形成的、不規則的小凹陷，大約能容一個人蜷縮。

此刻，那裡蜷縮著一個人影。

穿著深色的、破損嚴重的衣服，外面胡亂裹著一件沾滿泥汙的軍用雨披。頭髮凌亂，遮住了大半張臉。

身體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疼痛。在她身旁的地面積水裡，有暗紅色的、已經半凝固的血跡暈開，血腥味就是從這裡傳來的。

瑟琳娜。

她還活著，但狀態顯然很差。

張傑和雷藏對視一眼，緩緩靠近。張傑的槍口低垂，但手指搭在扳機護圈上。雷藏的刀已經完全出鞘，反手握在身側。

瑟琳娜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能看到多處擦傷、割裂傷，最嚴重的是左肩胛骨附近，衣服被撕開一個大口子，下面胡亂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發黑。

她的臉上毫無血色，嘴唇乾裂，金髮黏在額前，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手電光掃過的瞬間，猛地睜開，裡面沒有絲毫昏迷的跡象，只有一種野獸般瀕死的銳利和警惕。

她的右手，握著一把看起來鏽跡斑斑但此刻絕對致命的尖銳鐵片，眯著眼睛顫巍巍地指向光線來源。左手則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勾著，彷彿還想抓住甚麼。

“Stop…who？”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整個人都是虛弱的，正在大口喘息著。

“瑟琳娜。是我，夜梟。”張傑停在距離她大約五米外，這個距離既能讓她看清自己，也留出安全反應的空間。

他緩緩舉起雙手，示意沒有武器，手電光也稍微偏向地面，減少對她眼睛的刺激，“維羅妮卡讓我來的，我們來帶你出去。”

瑟琳娜的眼睛死死盯著張傑的臉，在手電的余光中辨認著。

幾秒鐘後，她緊繃的身體似乎鬆弛了，但手中的鐵片並未放下。她的目光掃過張傑身後的雷藏和伊芙，尤其在雷藏那平靜無波、卻散發危險氣息的臉上多停留了一瞬。

“證明……”她吐出一個詞，聲音更低了。

張傑想了想，“古堡，你，我，邦德。”

這是他們唯一一次有過合作的地方，知道並能對上號的人沒幾個。

瑟琳娜的呼吸急促起來，眼神複雜地看著張傑。幾秒鐘的沉默，在昏暗、潮溼、充滿血腥味的地下管道里，彷彿被拉得很長。上面隱約傳來風雪呼嘯的聲音，更顯得地下的死寂。

瑟琳娜眼中的最後一絲凌厲終於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如釋重負和更深疲憊的複雜神色。她手中的鐵片“噹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濺起幾點水花。身體也順著管壁向下滑去。

雷藏幾乎在她鬆手的瞬間就動了，他如同無聲的狸貓，幾步跨過中間的汙水，在瑟琳娜徹底癱倒前扶住了她。

他的動作很輕，很穩定，避開了她左肩的傷口。同時，他的另一隻手已經快速而專業地檢查了她的脈搏和瞳孔。

“子彈貫穿傷，入口在肩膀前側，出口在後背，看樣子沒留在體內，但可能打碎了部分肩胛骨。失血很多，有感染風險。需要清創、加壓包紮、可能的話用點抗生素。這裡條件太差，必須儘快離開，找地方進一步處理。”伊芙快速檢查後說道。她雖然緊張，但動作不慢，已經開始用消毒紗布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汙。

瑟琳娜咬著牙，臉色在冷光棒的光線下白得嚇人，冷汗不斷從額頭滾落。

她看著伊芙熟練的動作，又看了看張傑，眼神有些困惑，似乎不明白這個陌生女人是誰，但此刻也沒力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