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雪還在飄，不急不緩，把聖彼得堡的屋頂和街道一點點染成單調的白色。

張傑睡得很沉，連續幾天的高壓作戰、長途奔襲、生死一線的搏殺，就算是他這種經過非人訓練的體質，精神上也積累了一層厚厚的疲憊。

肌肉的痠痛可以緩解，但大腦深處那種繃緊的弦，需要真正的深度睡眠來鬆弛。

他側臥在床上，呼吸平穩綿長。

房間裡的暖氣開得很足，他只蓋了層薄毯。

床頭櫃上，那把新到手的定製1911和一把斯捷奇金APS手槍並排放著，彈匣壓滿，處於待擊狀態。

更遠一點的單人沙發上，搭著他那件沾了血汙和硝煙、還沒來得及送去清洗的戰術背心。

不過，沉睡不代表毫無防備，多年的習慣已經刻進骨子裡。

睡前，他在房門底縫和兩扇窗戶的滑軌內側，都撒了薄薄一層自己特製的細微乾燥的木炭屑。

任何不屬於房間內部的氣流擾動，無論是有人撬鎖、用卡劃開門縫，還是從窗外侵入，都會讓這些炭屑發出極其輕微、但在寂靜中對他這種聽力敏銳的人來說足夠清晰的“咔嚓”聲。

這是個古老但有效的小把戲。

一夜無話，只有窗外風雪偶爾加大時的嗚咽，和暖氣管道里熱水迴圈的細微嗡鳴。

當張傑再次睜開眼時，酒店厚重的遮光窗簾邊緣，已經透進了莫斯科冬季上午那種灰白、缺乏熱度的天光。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讓意識完全從睡眠的深潭裡浮上來。

身體各處傳來清晰的反饋，右肩關節有些酸，肋下被槍托砸中的地方還有隱約悶痛，但骨頭沒事。

精神上的疲憊感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熟悉的任務間歇期的空白和微微的怠惰。

他掀開薄毯坐起身，先看了一眼房門和窗戶。炭屑的位置沒有明顯變動，很好。

他下床，赤腳踩在柔軟溫暖的地毯上，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外面依舊大雪紛飛，能見度很低，街對面的建築都只剩模糊輪廓。

時間還早，街道上車輛行人稀少，整個世界彷彿還在冬眠。

他轉身走進浴室，開啟燈，鏡子裡的男人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些許浮腫，眼睛裡有些血絲，但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清明和冷靜。

他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水撲在臉上，連續幾次，直到面板感到刺痛，睡意被徹底驅散。

他一邊用毛巾擦臉，腦子裡一邊開始不受控制地覆盤昨天的行動。

蝴蝶幫的清理，整體來說，順利得有些出乎意料。幾乎可以算是橫推。但這橫推背後，是團隊每個環節精確到秒的配合。

豺狼在山脊上，用SV-98提供的致命遠端壓制和關鍵哨位清除，幾次在他們推進受阻時開啟局面。

雷藏在陰影中鬼魅般的滲透和近身清除，解決了最麻煩的室內角落和後方威脅。

Kiko無孔不入的網路入侵和實時情報支援，讓他們對敵人的佈防、動向甚至心理狀態都瞭如指掌，彷彿開了透視掛。

沒有這些支撐，單靠他一個人，或者僅僅兩三個人，想如此乾淨利落地端掉一個經營多年的武裝據點，不死也得脫層皮。

團隊的力量，在這次任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想到這裡，他腦海裡不由得跳出了邁爾斯那張臉。

那小子……近戰能力還行，槍法也過得去，駭客技術其實也不出，但不上不下的，開車技術一流，人機靈，應變快。

但放在現在這個小隊裡，比起豺狼的狙擊專精、雷藏的刺殺大師、Kiko的技術碾壓，邁爾斯的定位就有點……模糊和尷尬。

他好像甚麼都會點，但又沒哪樣特別拔尖到不可替代。

得找個機會，把他扔去進修一下。

張傑一邊刷牙一邊想，駭客方面，Kiko可以帶他，但Kiko那脾氣和教學方式……估計邁爾斯得脫層皮。

近戰和槍械，雷藏和豺狼都能教，但風格迥異。或者，丟給約翰，讓師父操練一下？

這個念頭讓他牙齦一緊，趕緊漱口。

他並不覺得邁爾斯多餘，一個團隊需要各種角色，有時候萬金油反而是潤滑劑和粘合劑。

他怕的是邁爾斯自己覺得多餘，那種自我懷疑和定位模糊，在高壓環境下是致命的。

每個人在團隊裡，都必須清楚自己的價值，並且相信這個價值被需要。否則，離心離德是遲早的事。

洗完臉，用毛巾把頭髮擦得半乾，他走出浴室。

身上只穿了條平角內褲，房間裡暖氣足，並不冷。他走到床頭櫃邊，正準備拿起手機看看時間，手機螢幕卻突然亮了起來，在昏暗的房間裡格外顯眼，伴隨著“嗡嗡”的震動聲。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維羅妮卡，她很少主動聯絡，一旦聯絡通常沒小事，而且往往伴隨著麻煩。

他拿起手機，按下接聽，放到耳邊，沒先開口。

電話那頭傳來維羅妮卡的聲音，沒有了往日的慵懶、調侃或者那種刻意營造的性感腔調，而是罕見的平靜，“兩小時前，瑟琳娜從盧比揚卡跑出來了。”

張傑擦頭髮的動作停了一下。

瑟琳娜？

那個女殺手是白玫瑰的成員，他們曾在古堡行動中有過短暫的合作，也曾約定要把奧里斯卡那個傢伙幹掉。後來她追蹤奧里斯卡去了俄國，然後杳無音信，據維羅妮卡說被克格勃抓了。

她跑出來了？

但她的死活與自己何干？

“哦。”張傑應了一聲，語氣沒甚麼起伏，“那又咋了？”

他走到衣櫃前，單手拿出乾淨的襯衫和長褲，開始往身上套。心裡琢磨著維羅妮卡打這個電話的意思。

報喜？不像，那女人的情報從來明碼標價。

“現在，你是唯一一個可以去救她的人了。”維羅妮卡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很直接。

張傑正在扣襯衫釦子的手頓住了，他對著空氣挑了挑眉，雖然沒人看見。

“這和我有甚麼關係嗎？”瑟琳娜的生死，確實和他關係不大。

為了一個算不上朋友、頂多算合作過一次的同行，去闖克格勃的龍潭虎穴？

他腦子又沒進水。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在等他開價？

“1000萬。”維羅妮卡的聲音再次響起，簡潔明瞭，“稅後。美元。預付一半，事成付清。只要在24小時內把人活著帶出莫斯科，交到我指定的安全屋。死活不論，但活的價錢更高，也更容易拿到尾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