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看著馬卡羅夫那副信仰崩塌般的驚愕表情，眼中第一次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不是開心，而是一種終於讓你也嚐嚐脫離掌控、信仰幻滅滋味的冰冷快意。

“很驚訝嗎，祖父？” 伊芙甚至用上了這個稱呼，但語氣裡的諷刺濃得化不開，“你以為你的清理天衣無縫？”

她很享受讓馬卡羅失去掌控，失去從容的這種感覺。倒不是因為心裡的變態，而是她覺得終於讓眼前這個永遠自信滿滿、充滿掌控欲的傢伙，有了一絲脫離掌控的失控感。

而馬卡羅也沒有想到，自己失蹤了11年的外孫女居然一直待在羅姆人的組織裡，而兩個組織的距離居然也如此之近，卻始終沒被人察覺。

“是了，原來如此，是約翰威克嗎？他用自己的血腥暴力上位之後，就輪到你了嗎？”馬卡羅直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為甚麼伊芙會在今晚找上門來，會用如此血腥的方式清洗整個組織，原來是因為這個原因。

“John Wick！哈哈哈哈哈！”

馬卡羅瘋狂地笑了起來，他盯著伊芙，“想不到你居然勾結外人來對付我！”

“這不是背叛，羅姆人收留我，培養我，讓我在這個社會繼續生存下去，而我會來找你，並不是因為羅姆人的指令。”伊芙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臉，雖然他是和自己血脈相連，但她對他提不起任何憐憫的情緒。

“再見了，有甚麼事，你親自和哈維爾說去吧！”

說完這句話的伊芙直接扣動了扳機。

呯呯呯！

三聲槍響，急促而穩定。

兩槍胸口一槍頭，明明可以一槍爆頭了事的，可她偏偏又多開了兩槍。

前兩發子彈鑽入馬卡羅夫的胸口，第三發精準地命中他的眉心。血花在他的額頭爆開，後腦勺在門框上濺開一片紅白汙漬。

他臉上的表情永遠定格在那一刻，混雜著震驚、憤怒、荒謬，以及一絲極其複雜的、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屬於祖輩的悵然。

他靠著門框的身體慢慢滑倒，最終癱在地上，眼睛圓睜著，望著天花板，失去了所有神采。

張傑和雷藏沒有說話，只是在她開完槍之後，張傑放鬆了下來。

伊芙緩緩垂下槍口，槍管還冒著淡淡的青煙。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沒有弒親的罪惡感，也沒有解脫的輕鬆。

只有一片空茫，彷彿剛才那三槍，打碎的不僅僅是馬卡羅夫的頭顱，也把她心裡積攢了十一年的某種東西，一起打空了。剩下的，是更深的、無處著落的虛無。

說到底，殺來殺去，都是一家人。

可這“一家人”的概念，在此刻顯得如此荒謬和可悲。父親，祖父，仇恨，傳承，律法，親情……所有這些詞彙在她腦海裡盤旋、碰撞，最後只剩下冰冷的疲憊和空洞。

她看向了一旁的張傑，她自己的確沒有帶著組織的命令而來，可這兩個傢伙卻並不是如此。

而且約翰一直和她提過，是不是要加入到張傑的小隊之中，或許會有不一樣的體驗，但此刻她猶豫了。

約翰曾多次有意無意地提起，問她是否考慮加入張傑的團隊，或許會有“不一樣的體驗”。

之前在倫敦，她一心復仇，無暇他顧。現在仇報了，心裡卻空落落的，甚麼“體驗”都談不上，只有茫然。

或許……她需要點別的甚麼，來填滿這片突如其來的空洞？

“Kiko， 檢查一下還有沒有其他的人在。”張傑可不是甚麼大善人，不會留幾個活口，他一邊讓Kiko檢查，一邊和雷藏四處看看是不是有漏網之魚。

而伊芙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馬卡羅的屍體。

十分鐘後，三人確認整個據點、整個基地都沒有活人之後，他們又回到這裡，而伊芙依舊站在原地，張傑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走吧。”

伊芙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馬卡羅夫的屍體，然後轉身，跟著張傑和雷藏，沿著來時的路，穿過佈滿屍體和硝煙的一層，爬上樓梯，回到地面。

夜風裹挾著雪花撲面而來，冰冷而清新，瞬間沖淡了地下的血腥和沉悶。

地面上同樣一片死寂，只有幾棟建築還在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豺狼已經收好了他的狙擊陣地，揹著沉重的裝備包，從藏身的山脊上下來，無聲地匯合到他們身邊。

他看了一眼伊芙，沒說甚麼。

幾人踩著積雪，沉默地走向停車的地方。伊芙的那輛白色大眾高爾夫還停在凱迪拉克旁邊。

她沒有去開自己的車，而是拉開車門，坐進了凱迪拉克的後座，和豺狼坐在一起。張傑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發動了車子。

張傑沒有說話，只是掏出手機給約翰打了一個電話，“師傅，蝴蝶幫的據點都清理掉了，對了，這個蝴蝶幫的之前的名字叫做哈爾斯塔特。”

“嗯，我知道了，解決掉他們之後，你可以先去做自己的事情了，我這邊還有一些別的事情要處理。”約翰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平淡，似乎幹掉這個幫派對於張傑來說並不是甚麼太大的問題，他也很放心。

只不過，在張傑準備將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手機的螢幕又閃爍了一下，張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一條簡訊。

「如果可以的話，照顧一下伊芙吧。」

這是約翰發來的，字裡行間的意思，張傑當然明白，只不過該如何照顧呢？

他透過後視鏡又看了一眼伊芙。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側頭看著窗外黑暗森林和雪原，側臉在儀表盤微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和脆弱，但眼神深處似乎又有甚麼東西在慢慢沉澱。

她沒有哭，沒有激動，只是異常的安靜。這種安靜，有時候比爆發更讓人擔心。

大仇得報的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他是知道的，更何況衣伊芙這邊簡直是buff都疊滿了。

她是來報仇了，可是被報仇的這個人是她的爺爺，是她爸爸的父親，是親手殺死她爸爸的人，這讓她如何釋懷呢？

估計她還得需要時間緩一緩吧，所以張傑沒有說不，也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回覆了一個知道了。

車子在風雪中行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回到了聖彼得堡市區。穿過依舊燈火通明但行人稀少的街道，凱迪拉克緩緩停在了大陸酒店氣派的大門前。

門童上前拉開車門。

張傑四人下車，踩在清掃過但很快又落上一層薄雪的門廊地面上。

大堂經理索科勒娃已經站在了旋轉門內，當她看到跟在張傑和雷藏身後下車的伊芙時，那雙藍色的眼睛裡極快地閃過一絲訝異，但立刻被她完美地掩飾過去，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夜梟先生，歡迎回來。” 索科勒娃微微欠身，用的是英語，“看來各位的夜間散步收穫頗豐。需要我為您準備點甚麼嗎？熱茶？還是客房服務？”

“四個房間，要安靜點的，最好在同一層。” 張傑拍了拍肩上和頭髮上的雪粒，直接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