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達佩斯昏黃路燈的光，透過計程車車窗，在車內切割出明明暗暗的條紋。車停在路邊，引擎沒熄火。
駕駛座上，豺狼身體向後側著，手裡的P226手槍裝著粗長的消音器，槍口穩穩地指著後座上的男人，他就是豺狼在柏林完成刺殺的幕後僱主馬庫斯。
這位不久前還透過電話譏諷他的僱主，此刻臉色在閃爍的光線下顯得慘白，但還是努力地強裝鎮定。
“真沒想到……你能找到這裡。”馬庫斯先開了口，聲音有些幹，他試圖向後靠，但座椅讓他無處可退，“我以為你們這種人，幹完活拿不到錢，通常就自認倒黴了。”
豺狼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裡沒有任何的波動。
馬庫斯的眼皮跳了一下，但語氣反而硬了點，“怎麼？想在布達佩斯的街頭殺我？你知道我是誰，槍一響，你絕對跑不出半個街區。”
他越說似乎越有底氣，甚至帶上了一點嘲諷，“為了那點尾款？不值得吧，豺狼先生。或者說……我該叫你一聲，喪家之犬？”
豺狼終於開口了，沒甚麼起伏，“首先，槍上有消音器，聲音傳不出去，其次尾款是8000萬歐元。不是‘那點’。我們談好的價碼。你出錢僱我殺了目標，不管他是不是你的父親，我幹活，活幹完了，賬還沒清。”
“哈！”馬庫斯短促地笑了一聲，帶著神經質，“我改主意了不行嗎？一想到是你們這種人幫我清除了那個老頑固，我就覺得噁心。錢給你們，我都嫌髒。”
他盯著豺狼的眼睛，試圖找到一絲猶豫或憤怒，“你現在要麼滾，要麼開槍。看看是你先打死我，還是我先喊出來，把全城的警察都引來，我賭你不敢。”
豺狼的目光掠過馬庫斯微微發抖的手指，掠過他頸側滲出的細密汗珠，最後回到他強作鎮定的臉上。
豺狼忽然很輕微地搖了搖頭，不是對馬庫斯，更像是對眼前這種毫無新意的戲碼感到一絲厭倦。
“你搞錯了幾件事。”豺狼說，槍口紋絲不動，“第一，我找你，不是因為那8000萬歐元對我多重要。”
他空著的左手慢慢從外套內袋裡掏出一個不大的黑色裝置，放在兩人之間的座椅上。
那是一個簡易的遙控起爆器，指示燈閃著微弱的紅光。
馬庫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呼吸驟然停止。
他僵硬地，一點點低下頭，看向自己座位下方，甚麼也看不見，但他能想象。
“第三，”豺狼繼續說，語氣依舊平直，“殺你，不一定需要開槍。也不一定需要我親自動手。把你和這輛車炸成零件，我一樣可以在兩條街外喝咖啡。”
“不……等等！”馬庫斯臉上那點強裝的硬氣瞬間崩碎，聲音陡然拔高，又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走調，“你不能！錢我給你！8000萬我現在就轉給你！”
“晚了。”豺狼說，手指搭上了扳機，“從你在電話裡說，我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那一刻起，這就不是錢的問題了。”
“我錯了！我他媽錯了！豺狼！求你了！”
馬庫斯語無倫次，雙手舉起，做出哀求的姿態，身體拼命想往後縮，卻只是緊貼在車門上，“是我嘴賤！是我混蛋！錢我雙倍給你！不，三倍！放過我！看在我父親的份上……不，看在錢的份上！你要多少？你說個數！”
他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湧了出來，混合著昂貴的古龍水味道，在車內瀰漫開一股酸臭的恐懼氣息。
他再也沒有半點先前譏諷時的模樣，只剩下最原始的、對死亡的恐懼和乞求。
“我給過你機會。”豺狼的聲音冷了下去，“兩次郵件，一次加密通話。你把我當空氣。”
“我接！我現在就接！我馬上安排付款！求求你……別殺我……我不想死……我才三十歲……”馬庫斯已經哭喊起來，想去抓豺狼的胳膊，又不敢，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
看著他這表現，豺狼想了想便說道，“8000萬，一個子都不能少。”
為了活命的馬庫斯趕緊從胸口掏出了自己的手機，登入上了銀行轉賬的系統，向著那一個不記名的賬號直接轉入了8000萬歐元。
他沒敢耍小動作，畢竟對方現在就在自己跟前，現在耍小動作無異於找死，倒不如先把錢轉過去，讓對方先離開，再做處理。
很快，豺狼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那是錢到賬的通知。豺狼沒有理會，只是繼續看著馬庫斯。
過了好一會兒，才嘆了一口氣說道，“你知道嗎？總有人會因為自己的小聰明而錯失了一些機會，不管是任何事情都是如此。”
馬庫斯聽到這句話之後，滿臉的疑惑，不是，哥們兒，你已經收了我的錢了，不是應該馬上開門下車瀟灑離去嗎？
或者是放我下車也行啊，你說這句話是這幾個意思？
而豺狼不再看他，目光轉向車窗外寂靜的街道。
他扣動了扳機。
噗！
加裝消音器的手槍發出一聲悶響，馬庫斯整個人猛地向後撞在椅背上。
他張大了嘴，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低頭看向自己胸口。昂貴的定製西裝上，左胸位置迅速洇開一團深色，並且快速擴大。
“呃……嗬……”他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聲音，試圖吸氣，卻只吸進冰冷的、帶著硝煙味的空氣。
劇烈的疼痛此刻才海嘯般席捲而來，淹沒了其他所有感覺。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溫暖粘稠的液體從胸口那個破洞不斷湧出，帶走他的力氣，也帶走他眼前的光亮。
生命力流逝的感覺如此清晰，冰冷從四肢開始向心髒蔓延。
無邊的後悔和恐懼抓住了他。他錯了，他不該招惹這種人，不該剋扣那筆錢，更不該說那些話……
他更沒有想到，即便是自己把錢轉過去之後，依舊沒能改變自己的結局。
“醫……醫院……”他用盡最後力氣，嘴唇翕動，聲音細若蚊蚋，充滿絕望的祈求，“叫……救護車……求……”
豺狼看了一眼馬庫斯渙散的眼睛。
“你要是早這麼痛快，”豺狼低聲說，不知道是說給對方聽，還是對自己說，“早就不用死了。”
他不再理會後座上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轉過身，握住方向盤。
計程車緩緩啟動，駛離了這條昏暗的街道。他得找個合適的地方，把車和車裡的人都處理掉。布達佩斯多瑙河的某些河段，據說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