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轉到保加利亞的索非亞,此時,麥考爾正孤身一人,揹著一個雙肩包來到了一家酒店的不遠處。
四季酒店,一座二十層高的現代建築,玻璃幕牆反射著陰沉的天空,入口處穿著筆挺制服的侍者正為一位剛下計程車的客人拉開車門。
馬路對面,一家散發著濃郁咖啡和菸草氣味的小咖啡館窗邊,麥考爾坐在一張高腳凳上。
他面前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濃縮咖啡,一口沒動。
他穿著不起眼的深灰色防水夾克,牛仔褲,一雙結實的徒步靴,揹著一個半舊的黑色尼龍雙肩包,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揹包客。
但他的眼神不像,那雙眼睛此刻正透過咖啡館有些髒汙的玻璃窗,一眨不眨地鎖定著對面酒店那燈火通明、旋轉門緩緩轉動的主入口。
他的視線掃過門口的兩個侍者,掃過穿著深色大衣站在門內陰影處的保安,掃過進出的人流,穿著考究的商人,拖著行李箱的遊客,打扮入時的本地男女。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四十分鐘,足夠觀察幾個進出迴圈,但他等的不是門口。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沿著酒店光滑的玻璃外牆向上移動,一層,兩層……直到接近頂部的樓層。
部分窗戶亮著燈,拉著窗簾,看不清內部,他的目標就在這棟混凝土和玻璃的迷宮裡。
教授哈里斯。那個在皮尼昂莫名其妙消失,最後又在這裡露出尾巴的幽靈。
連續多日的追蹤,像在濃霧中摸索。
哈里斯很狡猾,反偵察意識極強,從不使用固定通訊方式,現金交易,頻繁更換落腳點,而且似乎總能在麥考爾快要摸到邊的時候,像泥鰍一樣滑走。
線索斷在貝爾格萊德的一家廉價旅館,之後整整三天,音訊全無。
直到昨天下午,一條簡短的資訊,附帶一張有些模糊的抓拍照片,照片上,一個穿著風衣、戴著呢帽的瘦高背影,正低頭走進索非亞四季豪庭酒店的大門。
資訊只有一行字,“疑似目標,12小時前,索非亞四季豪庭。無法確認房間。”
發信人是他以前在國防情報局(DIA)時的一個老關係,情報可靠,這就夠了。
麥考爾收回目光,端起冰冷的咖啡杯,湊到嘴邊卻沒有喝,他另一隻手從夾克口袋裡掏出那個老款的諾基亞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沒有問候。
“是我,麥考爾。”麥考爾的聲音壓得很低,混在咖啡館背景的爵士樂和交談聲中,“我現在在索非亞,四季豪庭酒店對面。確定他還在裡面?”
話筒裡沉默了兩秒,傳來一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聲音,“訊號最後消失在裡面,他用的假身份登記,很乾淨,查不到具體房間。但酒店系統顯示,從昨天下午到現在,沒有符合他體貌特徵的客人退房離開。”
“他應該還在。但不確定是否一個人。酒店安保是本地一傢俬人公司,水平一般,但大堂和電梯有監控,別大意。”
麥考爾聽著,目光依舊盯著酒店門口。“知道了。”
“祝你好運。”對方說完,乾脆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麥考爾將手機揣回口袋,將冰冷的咖啡一飲而盡,苦澀的液體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情報支援到此為止。
剩下的,是獵人的工作。
進入迷宮,找到獵物,然後……看情況。
問題是怎麼進去,大搖大擺走進去開個房間?
不行,他不知道哈里斯有沒有同夥,是否在酒店內部有眼線。直接闖進去問前臺?
那是找死,他需要一個身份,一個能合理在酒店內部活動而不引人注目的身份。
他的目光在酒店門口穿制服的侍者、門童、穿西裝打領帶看似經理的人……都不行,目標太顯眼,而且通常有固定崗位,容易被同事識破。
他的視線掃過酒店側面的員工通道入口,那裡進出的人穿著各異,有穿著白色廚師服的,有穿著灰色維修工連體服的……
就在這時,酒店側面的一個小門被推開,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那人個子和他差不多,有些瘦削,穿著一套淺藍色、洗得有些發白的連體制服,胸口有酒店的小小徽標,推著一輛空的、帶輪子的垃圾箱。
他面板黝黑,頭髮花白,看起來五十多歲,臉上帶著疲憊。
是個清潔工,或者說,是處理垃圾的後勤雜工。他推著空箱子,朝著酒店後面小巷裡的垃圾集中點走去,邊走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廉價的香菸,叼了一根在嘴裡,低頭點菸。
麥考爾眼神一動,就是他了。清潔工,尤其是處理垃圾的,通常是最不受關注、流動性也相對較大的群體。
而且,他有進入酒店內部幾乎所有區域的合理身份。
他放下咖啡錢,拎起揹包,不緊不慢地站起身,走出了咖啡館。他沒有直接走向那個清潔工,而是繞了個小圈,從另一個方向,也朝著酒店後面的小巷走去。
小巷不寬,堆放著一些酒店後廚清理出來的紙箱和空油桶,空氣裡有股食物腐敗和洗滌劑混合的味道。
那個清潔工正把垃圾箱推到角落的大垃圾桶旁邊,自己則靠在牆上,眯著眼,享受那支劣質香菸帶來的短暫放鬆。
麥考爾走近,清潔工聽到腳步聲,警惕地抬頭看了他一眼,見是個同樣風塵僕僕、揹著大包的外國人,眼裡的警惕稍微放鬆了些,但身體還是下意識地往牆邊靠了靠,給他讓出點路。
“嘿,朋友,打擾一下。”麥考爾開口,聲音刻意放得有些沙啞疲憊,臉上擠出一個帶著點窘迫和求助的笑容,用的是帶點美國口音的、不太流利的保加利亞語,“請問,這附近有便宜點的……青年旅社嗎?地圖好像不太對。”
他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索非亞旅遊地圖,比劃著,同時自然地又靠近了兩步,進入了手臂可及的範圍。
清潔工看著他,皺了皺眉,似乎不太想搭理,但也許是出於同為底層打工者的某種微妙共情,又或者只是單純嫌麻煩想快點打發走。
他吸了口煙,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含糊地說,“青年旅社?不,這裡沒有。要去老城那邊,過河……”
他抬起夾著煙的手,含糊地指了個方向。
就在他抬手、視線和注意力都隨著手指方向略微偏移的時候,麥考爾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