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個問題,羅姆人組織當前的核心成員構成,主要經濟活動,與高桌其他席位家族的當前關係。簡要概述。”
約翰開始回答,提到了幾位主要地區頭目的名字,其實都是阿布拉莫維奇一派或已向他效忠的人,提到了運輸、情報交易、特定藝術品流通等傳統營生,提到與卡莫拉目前是謹慎的合作與競爭關係,有歷史摩擦但近期無衝突,對勞倫家族無直接往來。
他刻意淡化了與卡莫拉的實際同盟程度,也避開了與約翰個人相關的那些血腥事件。
菲歐娜聽著,筆不停,但表情始終沒有變化。當約翰說完,她也剛好停下筆。
“第五個問題,也是最後一個。以羅姆人血誓官的身份,你如何理解並承諾,維護高桌律法的至高性,確保羅姆人組織的行為,始終處於高桌規則框架之內?”
這是一個宣誓性質的問題,關乎忠誠。
約翰坐直了身體,目光直視菲歐娜,一字一句地說,“高桌規則,是秩序基石。羅姆人遵守規則,在規則內行事。我承諾,以此身份,確保組織行為符合高桌框架。如有違背,願受裁決。”
他的話依舊簡短,但把遵守規則放在了前面,並再次隱含了在規則內的前提。
菲歐娜合上了筆記本,將鋼筆插回筆帽,發出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她身體後靠,第一次稍微放鬆了挺直的背脊,但交疊的雙腿沒有放下。
“初步問詢結束。”她說,聲音還是那樣平直,“基於你的回答,以及現有檔案,審查進入下一階段,實地觀察。我需要在此停留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自由觀察組織日常運轉、成員狀態、以及財務與物資管理的基本情況。有問題嗎?”
約翰搖了搖頭,“沒有。城堡內房間你可以隨意使用,除了標記的禁區。我會指派一名助手,你需要任何記錄或詢問任何人,可以透過他。他不會干涉你的觀察。”
“不需要助手。”菲歐娜乾脆地拒絕,站起身,拿起公文包和裘皮大衣,“我獨自觀察,別讓人跟著我。”
她穿上大衣,沒再看約翰,徑直走向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外守衛看向約翰,約翰微微搖頭,示意他們不用跟。
菲歐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腳步聲很快遠去。
約翰獨自坐在沙發上,看著壁爐裡跳躍的火焰,半晌沒動。審查官的問題都在預料之中,他的回答也經過反覆推敲。
但菲歐娜那種完全不帶個人感情、只按流程走的冰冷作風,以及她要求自由觀察的許可權,依然帶來了不小的壓力。
她不會只聽他說,她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判斷這個倉促上位的血誓官,是否真的能控制住羅姆人這架古老的機器。
幾分鐘後,約翰也離開了會客室,回到了樓上的書房。他關上門,走到窗邊。
窗外,雪還在下,天色幾乎全黑了。城堡庭院和遠處的森林輪廓模糊不清。
他拿出那部衛星電話,撥通了溫斯頓的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後接通。
“john.”溫斯頓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可能在他的大陸酒店頂層書房。
“審查官來了,是菲歐娜。”約翰說,言簡意賅。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菲歐娜……那個活規章,就她一個人?”
“嗯。”
“符合她的風格。”溫斯頓的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她問完了?”
“問了五個問題。現在要求自由觀察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
“標準流程。她只信自己看到的和記錄在案的東西,不聽任何人的保證,也不受任何派系的影響。她是高桌規則的化身,至少她自己這麼認為。”
溫斯頓頓了頓,“約翰,聽著。對她,只有一條規矩,按兵不動。她問甚麼,答甚麼,但要像你剛才那樣,滴水不漏。她要看甚麼,讓她看,只要不涉及你真正的核心機密和……那些不方便見光的部分。城堡裡該收拾的,提前收拾好。”
“她在觀察期間,你和你的人,該做甚麼做甚麼,但要比平時更規矩,更符合一個古老、守序、處於權力平穩過渡期的組織該有的樣子。別讓她挑出程式上的毛病。她那雙眼睛,毒得很。”
“那之後呢?”約翰問。
“之後,她會再找你。給出她的審查結論。通常有三種,認可,附條件認可,或不認可。以你現在的情況,阿布拉莫維奇長老的名頭是張好牌,加上之前的問詢你沒出紕漏,只要觀察期她沒發現重大違規或失控跡象,附條件認可的可能性最大。”
“這意味著高桌會正式承認你的席位,但可能會附加一些監管或報告義務,或者在特定事務上限制你的許可權。”
溫斯頓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記住,無論她給出甚麼結論,甚至如果她言語中有挑釁或試探,不要動怒,不要反駁,更不要……有任何傷害她的念頭。”
“她身上有阿波羅金幣,見金幣如長老親臨,可以無條件調動高桌旗下所有公開和隱藏的武力。動她,就等於向整個高桌宣戰,而且是立刻、徹底的毀滅。明白嗎?”
“明白。”約翰說。他當然知道輕重。
“耐心點,約翰。把她當成一場必須透過的考試。考過了,你的位置就穩了一大半。剩下的,才是和高桌裡其他老狐狸的博弈。我這邊會留意其他方面的動靜。保持聯絡。”
“謝了,溫斯頓。”
掛了電話,約翰將衛星電話放在書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雪夜。城堡很大,菲歐娜此刻不知在哪個角落靜靜地觀察。
他需要確保,在這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裡,這座古老的堡壘,以及裡面的每一個人,都要演出平穩過渡的戲碼。不能有一絲差池。
壓力,無聲地瀰漫在溫暖的書房裡。
幾乎在同一時間,義大利,那不勒斯灣畔,一棟可以俯瞰整個海灣的懸崖別墅。
這裡與北歐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地中海冬季的風帶著溼冷,但遠不及北歐嚴寒。
別墅面向大海的露臺上,吉安娜穿著一身深紫色的絲絨家居長袍,赤腳踩在溫熱的、帶有地暖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但沒喝,只是輕輕晃動著,看著杯中深紅色的液體沿著杯壁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