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慢慢止住笑聲，喘勻了氣，轉過頭，目光掃過聖誕和貢納，又掠過張傑，最後似乎穿透了艙壁看向駕駛艙的羅斯，嘶啞地說，“瘋子？不……這叫……遲到的問候，和利息。”

直升機調整方向，機首壓下，向著預定撤離點全速飛去，將身後那片沖天火光和仍在持續混亂的監獄，遠遠拋在逐漸降臨的濃重夜幕之中。

直升機在夜色中飛行了大約半小時，降落在保加利亞與鄰國交界處一片偏僻的山谷中。

這裡有一小片相對平坦的草地，旁邊停著一架塗著民用偽裝、但體型明顯大得多的C-130大力神運輸機。運輸機尾部艙門開啟，舷梯放下。

小羚羊穩穩降落，羅斯關閉引擎，旋翼緩緩停止轉動，荒谷的寂靜重新籠罩下來，只有遠處隱約的蟲鳴和運輸機低沉的引擎怠速聲。

眾人陸續下機，醫生腳步還有些虛浮，但堅持自己行走。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林間清冷、帶著草木和泥土氣息的空氣，微微閉了閉眼，然後目光銳利地掃過那架龐大的C-130，又緩緩掃過圍攏過來的聖誕、貢納、張傑等人，最後落在最後一個走下直升機的羅斯身上。

羅斯最後走下直升機，看了一眼那架陪伴他們完成這次驚險營救的小羚羊，臉上沒甚麼表情，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巧的黑色遙控器。

聖誕看到了，挑了挑眉，“頭兒，這玩意兒怎麼辦？”

他指了指直升機。張傑也看了一眼。

就這麼扔在這荒山野嶺？

雖然可能用不上了，但總覺得有點浪費，或者……不保險。

羅斯沒回答，只是走到距離直升機十幾米外，然後，在眾人或瞭然、或平靜、或略帶好奇的目光中，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按鈕。

轟！！！

一團猛烈的火球從小羚羊機身內部爆開，瞬間吞噬了整架直升機，爆炸的衝擊波和灼熱氣浪撲面而來，碎片四濺！

熊熊烈火在夜色中燃燒，將山谷映得一片通紅，也照亮了每個人沉默或略帶感慨的臉。

幾秒鐘後，火焰稍弱，那架直升機已經只剩下一個焦黑扭曲的骨架，徹底報廢。

羅斯將遙控器隨手扔進旁邊的草叢，轉身走向C-130，丟下一句，“走了。”

聖誕聳聳肩，彷彿早已習慣，跟了上去。

貢納咧嘴笑了笑，也轉身。只有張傑多看了兩眼那燃燒的殘骸，火光在他平靜的眼眸中跳躍，然後也邁步跟上。

銷燬痕跡，斷絕後路，這是行動的基本準則。

醫生走在最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沖天的火光和直升機殘骸，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羅斯和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影，眼神複雜，有瞬間的恍惚，他甚麼也沒說，只是大步跟上了隊伍。

眾人登上C-130，艙內寬敞，經過改裝，有簡易的休息鋪位、裝備架、甚至一個小型醫療角。引擎啟動，發出沉穩有力的轟鳴。

尾部艙門緩緩關閉，將外界的夜色與火光隔絕。

飛機在簡陋的土跑道上加速，抬頭，衝入厚重的雲層與夜空。

機艙內，氣氛有些微妙。貢納毫不掩飾地對醫生投來好奇和審視的目光。

醫生則靠在一個裝備箱上，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但微微顫動的眼皮和依舊保持警覺的坐姿顯示他並沒有完全放鬆。

聖誕扔給醫生一瓶水和一包野戰口糧。醫生接住，睜開眼，看了聖誕一眼，擰開水瓶，慢慢喝著，吃餅乾的速度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高效的吞嚥感。

過了一會，聖誕湊到駕駛艙門邊，對正在操控飛機的羅斯低聲說，“說說吧，這個老傢伙。”

他朝後艙醫生方向偏了偏頭，“剛才那出，太瘋了。差點把我們全搭進去。”

羅斯當然知道聖誕的意思，這個傢伙太瘋狂了，剛才那樣瘋狂的舉動差點連累到了大家，作為副隊長，聖誕自然得關心一下這個新歸隊的危險因素。

“一個在山洞裡被關了8年的傢伙，”羅斯目視前方，聲音平靜，“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親手炸了那鬼地方，自然不會放過。這很醫生。”

對於醫生會有這樣的行為，他絲毫不意外。

可聖誕卻不這麼認為，他覺得醫生這個傢伙是一個不可控的因素，在團隊行動中可能帶來無法預料的變數。“可是他這樣做太危險了，不是嗎？完全不按計劃來。”

羅斯笑了笑，目光依舊看著前方的夜空，“好了，他只是被關了太久，需要發洩一下。又不是腦子壞掉了，他的業務能力，你和我都清楚。給他點時間。”

而此時的醫生已經吃完了餅乾，喝光了水。他將包裝紙捏成一團，看著坐在他對面的貢納，以及貢納放在手邊的那把標誌性的大砍刀，忽然咧開嘴，露出一個在昏暗機艙燈光下顯得有些莫測的笑容。

“想不到新的隊伍裡面還有新人喜歡玩刀，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些氣力，“把你的刀給我看看。”

貢納明顯愣了一下，看著已經把手伸過來的醫生，又瞥了一眼自己心愛的大砍刀，臉上閃過一絲猶豫和不情願，但最後還是默不作聲地把刀柄朝著對方遞了過去。

說實話，這個老黑如此自來熟又帶著命令口吻的表現，著實讓貢納有點招架不住。

老黑接過這把沉重的大砍刀，在手裡掂了掂，手指拂過冰冷的刀身和鋒利的刃口，隨後說道，“配重還不錯，刀身打磨得也夠意思，看來你也是一個有心的傢伙。”

隨後，在貢納略顯錯愕的目光中，他便拿著這把寒光閃閃的大砍刀，用刀刃小心地刮蹭起自己濃密而雜亂的鬍子來，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嘿！”貢納忍不住出聲，但看到醫生那熟練而小心的動作，又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最後只是不冷不熱地嘟囔了一句，“等你用完，記得給它磨得和現在一樣利。”

說完，便雙手抱胸，靠著機艙壁，閉上眼睛，彷彿眼不見為淨，休息了起來。

C-130運輸機平穩地飛行在雲層之上，向著下一個任務地點，向著未知的挑戰和戰鬥。機艙內，引擎聲單調而持續，如同催眠的背景音。

對於犧牲小隊來說，這只是一個任務結束，另一個任務開始的間隙。短暫的休整，是為了迎接更激烈的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