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賞兩百萬美金，在地下世界的暗網上，這不算天文數字，但也絕對夠分量。尤其當目標是一個已知存在、活動頻繁、有固定活動區域的個體時，這筆錢足以讓不少人心動。

的中間佣金（含納稅），再刨掉必要的裝備、情報、善後開銷，落到手裡的依然是一筆能讓普通人瀟灑好幾年的鉅款。

張傑不知道自己這顆腦袋具體被誰標上了這個價碼，是波比殘餘勢力的報復，還是某個被他無意間壞了好事的毒梟或軍火商？

甚至可能是金士曼的某個仇家，遷怒於他這個幫手？

可能性太多，猜也沒用。

在這行，被人懸賞就像呼吸一樣自然。重要的是應對，不是溯源。更何況，自己之前接了這麼多的委託，有一些人心懷憎恨也不是不可能。

懸賞榜上，目前有五個人接單。雖然顯示有5個人接取了任務，看似冰冷的數字後面是五個活生生的人，五個打算用他的命換錢的“勇夫”。

職業素養參差不齊，手段各異，但既然敢接，多少都有兩把刷子。

張傑不怕他們來，他只怕他們不來，或者來得太晚，耽誤他辦正事。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這些勇夫儘快變成死夫，這樣才清淨。

所以離開大陸酒店後，他沒有直接回安全屋。

那太蠢了，等於告訴所有跟蹤者自己的老巢在哪。他像個真正的遊客，當然，如果遊客會刻意避開主幹道、頻繁更換交通工具、時不時突然拐進小巷又原路返回的話，在倫敦錯綜複雜的街道和地鐵網路裡遊走。

他換了兩趟地鐵，三輛公交，中途進了一家百貨公司，從側門離開。在快餐店坐了二十分鐘，觀察窗外。又走進一家二手書店，假裝瀏覽，實則透過積灰的櫥窗反射觀察身後。

標準的反跟蹤流程，枯燥但必要。

第一個尾巴在帕丁頓車站附近跟丟了，那是個戴鴨舌帽、穿衝鋒衣的矮壯男人，跟蹤技巧粗糙，眼神太過直白，張傑利用地鐵換乘時的人流和複雜通道輕易甩掉了他。

第二個謹慎些，是個打扮成外賣騎手騎電動車速度太穩，眼神總往行人臉上瞟的女人。

張傑故意走進一個只有一個出口的小型超市，在貨架間與她短暫對視了一眼。那女人立刻移開視線，假裝檢視商品，但肢體語言暴露了緊張。張傑從超市後門離開，那女人沒敢跟出來，她不確定這是不是陷阱。

第三個，也就是現在這個，最難纏。

張傑一開始甚至沒立刻確定自己被跟了，對方距離保持得極好，利用人群、櫥窗、公交車作為掩護，很少直接出現在他視線正後方。換裝至少兩次，步態也有意調整過，看樣子是個老手。

直到張傑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住宅區街道，走向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公寓樓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才再次清晰起來，對方跟進了這條街，沒有其他路人干擾，氣息便藏不住了。

張傑沒有回頭，用餘光掃視路邊停著的車輛後視鏡。一個身影，在街角路燈的陰影裡停頓了一下，隨即自然地繼續向前走，像是附近的住戶。

身材不高，略顯單薄，穿著兜帽衛衣和牛仔褲，揹著一個雙肩包。看起來像個學生，或者剛下晚班的年輕人。

但張傑看到了更多，走路的節奏感，即使在模仿隨意時也刻意的控制。揹包的揹帶調整得很緊，不影響快速行動。兜帽的陰影下，目光的落點始終在他後背中心線附近，那是射擊和攻擊的常用瞄準區域。

他走進公寓樓，沒有鎖的舊式木門吱呀一聲關上。他沒有立刻上樓，而是停在門內的陰影裡，傾聽。

幾秒鐘後，極其輕微的腳步聲靠近門口停頓，似乎在猶豫是否跟進來。

張傑轉身，踏上鋪著老舊地毯的樓梯。腳步聲很輕，他數著自己的步子，同時也用聽覺捕捉著下方那個幾乎無聲的跟隨者。

對方跟進來了，很謹慎，每一步都踩在樓梯邊緣，儘量減少聲響。

張傑走到三樓，拐進走廊。這棟公寓一共十五層，每層四戶，有些窗戶亮著燈，傳出電視聲或做飯的聲響，大部分漆黑安靜。他走到走廊盡頭，那裡有一部電梯，旁邊是安全樓梯。

他按下上行按鈕，電梯嘎吱作響，緩慢地從某個樓層下降。

下方的樓梯間，那個學生模樣的人也停住了，似乎在判斷他是要乘電梯還是走樓梯。

電梯到了，門自動開啟。張傑走進去，轉身，面對著門口。

那個身影出現在了走廊入口，燈光下，能看清更多細節，確實很年輕，甚至可以說稚氣未脫，大約十七八歲的樣子，亞裔面孔，短髮，眼睛很大，面板白皙，像個無害的高中生。

她看著電梯裡的張傑，臉上沒甚麼表情，然後邁步走了過來。

腳步很穩，沒有遲疑。臉上的表情也沒有甚麼太多的變化，甚至沒有直視張傑，好像他就是一個路人甲而已。

居然不是那個帕金斯，倒是讓張傑有些意外。張傑按下了頂樓，“15”的按鈕。

女孩走進電梯，站在對角的位置，沒有按樓層。她微微低著頭，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看起來有些靦腆或拘謹。

電梯門緩緩合攏，電梯發出嗡嗡的啟動聲，轎廂微微一震，開始上升。

電梯內部很窄，最多容納六人。燈光昏暗，空氣裡有灰塵和機油的味道。

“回家了也不按電梯嗎？”張傑背靠著一側轎廂壁，看似放鬆，實則全身肌肉處於微妙的預備狀態，他用眼角的餘光觀察著對角那個女孩。

“一會兒就按。”她依然低著頭，但插在口袋裡的手，手指似乎輕微動了一下。很細微，但張傑注意到了。

太年輕了，年輕得過分。在這種行當裡，要麼是天才，要麼是炮灰。而從她跟蹤的技巧和現在的鎮定來看，恐怕不是後者。

張傑吃過這種虧，不止一次。那些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女、少年，甚至孩童，掏出的匕首比毒蛇的牙還快，開槍時眼睛都不眨一下。

外表是最好的偽裝，能讓人放鬆警惕，而放鬆警惕，在這行裡等於死亡。

樓層指示燈緩慢跳動，4……5……

就在數字跳到“4”，電梯剛剛經過三樓要到四樓的時候，女孩動了。

不是掏槍，不是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