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16小時的顛簸,張傑再一次踏上土地,只不過這個土地是日本的。
日本,神戶港,深夜。
海風帶著濃重的鹹腥味和工業港特有的金屬與燃油氣味撲面而來。巨大的貨輪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在夜色中投下巍峨而壓抑的陰影。
起重機寂然無聲,集裝箱堆積如山,只有遠處燈塔的光柱規律地掃過漆黑的海面。
海星號貨輪在一個偏僻的泊位緩緩停穩,船身吃水線下附著著厚厚的海洋生物,顯示著它漫長的航程。
一個不起眼的集裝箱側門被從內部推開,張傑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他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十六個小時的顛簸航行並未讓他顯得疲憊,反而讓他的神經更加敏銳。非法入境,踏上的又是人生地不熟的日本土地,必須萬分小心。
即便來過兩次也還是不熟悉。
他沒有選擇繁忙的公共碼頭區域,而是藉助樸志勳安排的內部路線,如同幽靈般穿過堆場和倉庫區的陰影,輕鬆避開了稀疏的巡邏保安和攝像頭,很快便離開了港區範圍。
神戶的夜晚安靜而有序,與首爾的喧囂截然不同。街道乾淨,空氣清冷。
張傑在一個遠離港口的街角攔下了一輛老式的豐田皇冠計程車,司機是一位頭髮花白、戴著白手套、表情一絲不苟的老先生。
“去大阪,中央區。”
張傑用英語說道,拉開車門坐進後排。車內瀰漫著淡淡的皮革和消毒水味道,異常整潔。
老司機微微躬身,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確認,“大阪市中心?嗨咦,哇嘎噠!路程較遠,大約需要…一小時以上。費用可能會比較高。”
張傑懶得廢話,直接從錢包裡抽出幾張美元鈔票,估摸著遠遠超過車費,遞了過去。
“安靜點,開快點。”
司機看到美鈔,眼睛微微一亮,態度更加恭敬,不再多言,默默收下錢,平穩地啟動了車子。
計程車駛上高速公路,窗外是連綿的城市燈光和偶爾掠過的漆黑山影。張傑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但感官始終處於半開放狀態,留意著周圍的任何異常。
大約一小時二十分鐘後,計程車駛入了大阪繁華的市中心。霓虹燈招牌如同電子叢林,漢字、片假名和英文交織閃爍,人流和車流依舊密集,充滿了活力與一種有序的混亂感。
“先生,您具體要去中央區哪裡?”司機恭敬地問道。
張傑報出了那個地址,一個位於心齋橋附近、看似普通的商業街門牌號。
司機的眼裡閃過一抹精光,不久後,計程車最終在一個略顯狹窄但十分乾淨的街口停下。
街口立著一個不起眼的黑色小石碑,上面用日文和英文刻著“The Continental”以及酒店的標誌性徽章,一座被荊棘纏繞的哥特式塔樓。
付了遠超實際的車費後,張傑下車,站在街口打量。
與他去過的紐約、布拉格甚至首爾的大陸酒店都不同。
紐約的酒店古老、肅穆,如同一個黑暗的貴族殿堂,布拉格的酒店充滿了東歐的神秘和厚重,泰國的則低調隱秘,藏在現代建築之中。
而眼前的大阪大陸酒店……
它佔據著一棟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融合了西式風格和日式元素的混合建築。
入口並非恢弘的大門,而是一個需要走下幾級臺階的、略顯隱蔽的入口,門口掛著兩盞傳統的日式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暈。門簾是深藍色的暖簾,上面用白色絲線繡著酒店的徽章。
一種奇特的、東西方混搭的隱秘感。
張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絲被老傢伙強行派來的不爽,邁步走下臺階,掀開暖簾,走了進去。
內部的景象讓他眉頭微微一挑。
酒店大堂同樣融合了東西方元素。挑高的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日式紙燈籠,光線柔和。
地面是光滑的深色木質地板,牆壁一側是掛著浮世繪真跡的壁龕,另一側則是鑲嵌著黃銅飾條的深色護牆板。空氣中瀰漫著線香、舊書和威士忌混合的奇特味道。
然而,最讓張傑感到意外甚至有些不適應的是這裡的氛圍。
與他習慣的那種安靜、肅穆、每個人都謹言慎行、如同參加葬禮般的大陸酒店不同,這裡……竟然有些喧鬧!
雖然談不上吵鬧,但絕非死寂。
可以看到三五成群、穿著昂貴西裝或花哨和服、身上帶著明顯刺青的極道成員,正坐在大堂一側的酒吧區或休息區的沙發上,低聲交談、喝著烈酒,甚至偶爾還會發出幾聲剋制的、但絕對存在的笑聲!
他們似乎完全將這裡當成了一個可以放鬆的、安全的社交場所,而不僅僅是一個遵守絕對中立規則的避風港。
穿著和服或西裝的服務員穿梭其間,表情平靜,似乎對此習以為常。
這與大陸酒店“禁止在店內從事業務”的鐵律似乎有些微妙的出入,或者說,這裡的“業務”定義更為模糊和……寬鬆?
“媽的,這地方怎麼跟個高階極道俱樂部似的?”
張傑在心裡嘀咕,感覺有點格格不入。
他走到前臺。
前臺同樣設計得古色古香,像是一個高階料亭的接待臺。後面站著一位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和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年紀約莫五十歲左右的男經理。
他的眼神銳利而平靜,彷彿能看透一切。
“晚上好,夜梟先生。歡迎來到大阪大陸酒店。”
中本智和用流利的中文說道,微微鞠躬,禮儀無可挑剔,但身上卻帶著一種極道大佬般的沉穩氣場。
“我找浩司。”
張傑直接說道,沒有多餘的寒暄。
中本智和的目光在張傑臉上停留了一秒,似乎確認了甚麼,再次微微躬身,“嗨咦,經理正在處理事情,請您稍等。”
他走出前臺,引著張傑走向大堂深處一條更為安靜的走廊。走廊兩側是傳統的日式移門,上面繪製著精美的水墨畫。
經過一間開著門的茶室時,張傑瞥見裡面坐著幾個看起來地位好像很高的老者,正在安靜地品茶,身後站著畢恭畢敬的年輕組員。
他們感受到張傑的目光,也抬眼看了過來,眼神古井無波,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
這裡的水,看來比想象中還要深。約翰老傢伙,又給他找了個“好”差事。
中本智和在一扇標註著“竹”的移門前停下,輕輕敲了敲。
“浩司經理、お待ちの客様がお越しになりました。(浩司先生,您的客人到了)”
門內傳來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男聲:“入ってくれ。”(進來吧。)
中本智和為張傑拉開門,做出請的手勢,然後便安靜地退後離開。
張傑邁步走進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