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危險感,不同於之前停車場狙擊手的凌厲殺意,也不同於電梯裡那些殺手的瘋狂暴戾。
這是一種更沉靜、更老練、更…難以捉摸的威脅。
彷彿有一條經驗豐富的毒蛇,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入了獵場,正在黑暗中冷靜地觀察,尋找著一擊致命的最佳時機。
是誰?
警方?
他們的注意力應該已經被假的“丁青”牢牢吸引住了。
李仲久?
他剛拿到DNA報告,正陷入狂怒和懷疑的混亂中,手下應該沒這種能讓他產生如此警覺的高手。
那會是誰?
張傑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窗外平靜的海面、遠處的公路、以及更遠處模糊的城市天際線。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這是無數次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後形成的、比任何雷達都精準的生存預警,雖然時靈時不靈。
“阿金,”
張傑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語速稍快了一些,“加強外圍警戒等級,啟用第二套監控方案。最近所有靠近這片區域的陌生面孔,尤其是……看起來特別普通或者特別不引人注意的,重點注意。”
“是,張先生!”阿金雖然不明所以,但立刻領命而去。
丁青也察覺到了張傑語氣中的細微變化,收起了笑容:“怎麼了?”
“沒甚麼,”張傑轉過身,眼神深邃,“可能只是錯覺。但小心點,總沒錯。”
這種被頂尖同行盯上的危險預感,卻越來越清晰。
風暴並未因“丁青”的被確認而平息,反而在看似平靜的海面下,孕育著更致命、更未知的暗流。
張傑知道,他必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警惕。因為這一次,對手可能不再是明處的虎豹,而是隱藏在更深處的、與他同級別的掠食者。
在麗水市,一間隱秘的傳統茶室。
檀香嫋嫋,卻驅不散空氣中的凝重和算計。
警方經過緊急評估和內部博弈,最終採納了姜成浩的建議,與其讓瘋狂且不可控的李仲久趁亂上臺,不如扶持一個相對弱勢、更容易操縱的傀儡,來暫時填補金門集團會長的權力真空,以達到制衡和分化的目的。
他們選中了張守基。
張守基,金門集團的元老級理事,資歷深厚卻一直缺乏足夠強大的直屬勢力和魄力,常年被丁青和李仲久壓制,屬於騎牆派中的代表人物。
他野心不小,但隱忍多年,此刻正是警方利用的最佳人選。
此刻,張守基正襟危坐,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激動和一絲刻意裝出的沉穩,看著對面的兩人,警務廳姜成浩科長,和金門集團理事李子成。
姜成浩慢條斯理地斟著茶,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張理事,目前的局勢你很清楚了。丁青重傷瀕死,李仲久剛出獄,行事愈發瘋狂,集團內部人心惶惶,急需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出來穩定大局,帶領金門集團走向正軌。”
張守基微微躬身,語氣謙卑卻難掩渴望:“姜科長言重了。守基才疏學淺,只怕難以擔當如此重任。如今集團內憂外患……”
他話雖如此,但閃爍的眼神暴露了他的真實想法。
姜成浩擺擺手,打斷他的場面話:“警方經過綜合評估,認為你是目前最合適的人選。我們會動用資源,在接下來的臨時理事會上,確保你獲得足夠的支援票數。”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一旁始終沉默不語、臉色極其難看的李子成:“當然,這需要內部強有力的支援。子成理事,深得……丁青前會長的信任,手握不少實權和人脈。他的公開支援,對你至關重要。”
刷!
目光瞬間聚焦在李子成身上。
李子成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拳頭在桌下攥得指節發白,身體微微顫抖。
支援張守基?!
開甚麼玩笑!
他為了取得丁青的信任,手上沾滿了鮮血,甚至包括自己同事的信宇!
他剛剛在丁青的“彌留之際”被迫徹底斬斷了回歸警隊的路,現在身心都承受著巨大的煎熬和撕裂感!
而現在,姜成浩這個把他推入地獄深淵的人,居然輕描淡寫地要求他立刻轉頭去支援另一個坐收其成的張守基?
這把他當甚麼?
一條可以隨意使喚、毫無尊嚴和立場的狗嗎?!
三姓家奴?!
一股難以遏制的怒火和屈辱瞬間沖垮了李子成的理智!
“混蛋!!”
他猛地暴起,一把狠狠揪住姜成浩的衣領,將他整個人從座位上提了起來!
茶杯被打翻,滾燙的茶水濺了兩人一身!
李子成雙目赤紅,額頭青筋暴起,對著姜成浩的臉發出壓抑到極致的低吼:“你把我當甚麼?!一條狗嗎?!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你讓我支援誰我就得支援誰?!你知不知道我……”
“子成!”
姜成浩雖然被揪著衣領,呼吸有些困難,但眼神平淡,他輕輕拍打著李子成的手,“注意你的身份!”
他死死盯著李子成幾乎要噴火的眼睛,壓低了聲音,話語卻像淬毒的匕首:“別忘了你是誰!你是警察!你是潛入黑幫的臥底!服從命令是你的天職!現在,穩定金門集團,防止李仲久徹底失控,就是最高命令!這才是你該做的事!做好你份內的事,其他的,不要多想!”
“警察……臥底……”
李子成聽到這兩個詞,如同被電流擊中,手臂的力量瞬間鬆懈了一些,眼神中充滿了巨大的痛苦和荒謬感。
警察?臥底?
哪個警察需要親手處決自己的同事?哪個臥底需要徹底融入黑暗再也無法回頭?
姜成浩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衣領,坐回位置,彷彿剛才的衝突從未發生,“子成,我知道你壓力很大。但這是為了大局。幫助張理事穩定局面,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幫助。事成之後,你不會被忘記的。”
一旁的張守基,始終帶著一種看似溫和、實則虛偽的微笑,冷眼旁觀著這場激烈的衝突。
看到李子成被姜成浩輕易“說服”,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端起一杯新斟的茶,遞向還在劇烈喘息、眼神混亂的李子成,語氣帶著一絲勝利者的優越和毫不掩飾的利用:“李理事啊,火氣不要那麼大。姜科長說得對,一切都是為了集團的未來。那麼……以後就多謝你的幫扶了。我們齊心協力,一定能穩住局面。”
“幫扶”兩個字,他咬得格外重,充滿了諷刺意味。
李子成看著張守基那副虛偽的嘴臉,聽著他那如同施捨般的語氣,再看到姜成浩那一臉“一切都是為了任務”的冷漠,他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和噁心。
他緩緩坐下,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
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從他被姜成浩選中成為臥底的那一刻起,從他開槍打死信宇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單行道。
他只是一枚棋子,一枚可以被隨時犧牲、隨時擺弄的棋子。所謂的警察身份,早已成為禁錮他靈魂、讓他不斷墮落的詛咒。
“……我知道了。”
李子成的聲音沙啞而乾澀,幾乎聽不見,“我會……支援張理事的。”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感覺自己的某一部分徹底死去了。
姜成浩滿意地點了點頭。
張守基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