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羅夫對獨立縱隊的態度,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在親眼見證了那挺“獨立牌”通用機槍堪稱恐怖的效能,並瞭解到其背後的“土法”工業奇蹟後,這位來自莫斯科的軍事觀察員,徹底收起了他那份與生俱來的傲慢。
他開始以一種全新的,甚至是帶著一絲敬畏的眼光,重新審視這支盤踞在中國大山裡的部隊。
他不再滿足於走馬觀花式的參觀,而是像一塊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著關於獨立縱隊的一切。
他一頭扎進了王承柱的第三旅,詳細地研究他們的編制、訓練大綱和戰術手冊。
他纏著丁偉,在沙盤前一坐就是大半天,反覆推演著盤山嶺和合肥之戰的每一個細節。
他甚至還主動找到了趙剛,要求學習獨立縱隊的政治思想工作和群眾動員體系。
越是深入瞭解,就越是心驚。
這支部隊,完全顛覆了他對中國軍隊的認知。
他們不僅擁有了誕生奇蹟的工業能力,還擁有著一套成熟高效的現代化軍事思想,以及強大到可怕的組織動員能力。
彼得羅夫的轉變,李逍遙都看在眼裡,但他甚麼也沒說。
他知道,征服這個老毛子,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
就在彼得羅夫向莫斯科發出那封“種子”電報的第二天,那封來自華盛頓的信,終於有了迴音。
美國駐華武官處的史密斯上校,透過秘密渠道,傳來了訊息。
他本人將作為美方代表,親自前來進行“非官方”的訪問,並希望李逍遙能安排一次會面。
隨同訊息一起來的,還有他抵達根據地外圍的詳細路線和時間。
丁偉拿著情報,找到了正在看檔案的李逍遙。
“司令,美國人來了。看樣子比蘇聯人還急。我們怎麼安排?要不要把他們跟那個老毛子隔離開?”
按照常規操作,自然是要將美蘇雙方的代表隔離開,分別進行接觸和談判,這樣才能做到資訊不對稱,從而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
然而,李逍遙卻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不,不用隔開。”
他放下手裡的檔案,走到地圖前,目光在地圖上掃視著。
“恰恰相反,我要讓他們見個面。而且,要讓他們‘不經意’地撞上。”
丁偉和趙剛都愣了一下,沒明白李逍遙葫蘆裡賣的甚麼藥。
第二天下午,一輛掛著紅十字標誌的美式吉普車,在獨立縱隊戰士的引導下,駛入了天堂寨。
車上跳下來一個穿著便服,但身材魁梧,眼神銳利的美國人,正是史密斯上校。
李逍遙親自在指揮部門口迎接了他。
“史密斯上校,歡迎來到大別山。”
“李將軍,久仰大名。”
史密斯和李逍遙握了握手,他的中文說得有些生硬,但態度卻很熱情。
李逍遙將史密斯請進了指揮部。
就在史密斯踏入指揮部大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因為他看到,指揮部裡,還有一個高大的白人,正站在沙盤前,和一箇中國軍官討論著甚麼。
正是彼得羅夫。
彼得羅夫也看到了史密斯,他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空氣中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一個美國陸軍上校,一個蘇聯紅軍觀察員,竟然在中國的,一個共產黨的軍隊指揮部裡,相遇了。
這畫面,實在是太過魔幻。
“哦,真是巧了。”
李逍遙彷彿一個沒事人一樣,笑著為他們介紹。
“史密斯上校,這位是彼得羅夫同志,來自共產國際的軍事觀察員,是我們的朋友。”
“彼得羅夫同志,這位是史密斯上校,美國駐華武官處的代表,也是我們的朋友。”
“朋友”,這個詞用得,非常巧妙。
史密斯和彼得羅夫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讀出了一絲警惕。
他們象徵性地握了握手,然後便陷入了沉默。
李逍遙並沒有給他們太多尷尬的時間,他巧妙地將兩人分開,分別進行了單獨會談。
他先是把史密斯,請到了旁邊的一間作戰室。
作戰室的牆上,掛著的不是軍事地圖,而是一張巨大的,大別山區的礦產資源分佈圖。
上面用紅色的標記,清晰地標出了鎢、銻、錫等各種戰略礦產的儲量和位置。
“史密斯上校,我們中國人講究,開門見山。”
李逍遙沒有談任何關於意識形態的東西,而是直接切入了正題。
“我知道,貴國對日本在太平洋地區的擴張,非常擔憂。而我們,是真心實意,並且有能力抵抗日本侵略的。”
他指了指那張礦產圖。
“我們控制的這片區域,有豐富的礦產資源,這些都是貴國打仗最需要的。我們還有廣闊的市場,和數百萬勤勞的人民。”
“我們可以成為最好的合作伙伴。在軍事上,我們可以共同對抗日本人。在經濟上,我們可以進行互惠互利的貿易。在情報上,我們可以共享關於日本的一切。”
李逍遙的話,句句都說到了史密斯的心坎裡。
他絕口不提共產主義,不提革命,只談利益,只談共同的敵人。
這讓史密斯感到非常舒服,他覺得,自己是在和一個務實的,懂得現代商業規則的將軍在對話,而不是一個滿腦子紅色思想的狂熱分子。
與史密斯的會談結束後,李逍遙又來到了指揮部,找到了正在研究地圖的彼得羅夫。
這一次,他換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話術。
他先是帶著彼得羅夫,參觀了部隊的政治學習課堂。
課堂上,戰士們正在學習《論持久戰》,每個人都聽得聚精會神,筆記本上記得滿滿當當。
他還讓趙剛,向彼得羅夫詳細介紹了根據地的土地改革政策,和軍民魚水情的建設成果。
“彼得夫同志,你看到了,我們是一支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忠於革命的紅色軍隊。”
李逍遙的語氣,誠懇而又堅定。
“我們的每一個戰士,都知道為何而戰。我們的身後,站著千千萬萬支援我們的勞苦大眾。”
“我們是天生的盟友,我們流著相同的,紅色的血液。”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虛。
“但是,我們在正規化建設,和軍事工業發展上,還很落後。我們迫切地希望,能夠得到‘老大哥’的指導和幫助。”
這番話,極大地滿足了彼得羅夫作為“革命導師”國度代表的虛榮心。
他覺得,這才是共產黨軍隊該有的樣子。
忠誠,有信仰,並且謙虛好學。
兩場會談,李逍遙扮演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
對美國人,他是一個精明的商人,一個可以合作的夥伴。
對蘇聯人,他是一個堅定的革命者,一個需要幫助的小兄弟。
而這兩場會談的結果,也完全在李逍遙的預料之中。
當天晚上,史密斯和彼得羅夫,都感覺到了對方的存在,所帶來的巨大競爭壓力。
他們都怕自己晚了一步,讓對方搶先拉攏了這支潛力無限的部隊。
於是,他們不約而同地,加大了自己手裡的籌碼。
史密斯在臨走前,私下對李逍遙承諾,他可以“以私人名義”,先“贈送”一批獨立縱隊急需的醫療物資,包括磺胺和盤尼西林,還有幾輛全新的美式十輪卡車,作為雙方友誼的見證。
而彼得羅夫,則更加直接。
他當晚就再次向莫斯科發去電報,強烈要求,立刻派遣真正的軍事專家顧問團前來,並且提供一批“教學用”的蘇式裝備,包括T26坦克和波波沙衝鋒槍。
李逍遙,成功地利用了美蘇之間,那根看不見的,相互競爭的弦,為根據地,爭取到了第一批寶貴的,來自外部的援助。
送走了兩位“財神爺”,丁偉看著桌子上,史密斯留下的那份物資清單,忍不住對李逍遙豎起了大拇指。
“司令,高,實在是高!”
李逍遙笑了笑,重新將目光投向了地圖。
“美國人想要的,是一個能在中國戰場上,狠狠揍日本人的強力夥伴。”
“蘇聯人想要的,是一個在意識形態上,和他們堅定站在一起的革命盟友。”
他頓了頓,眼中閃爍著銳利的光芒。
“而我們,甚麼都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