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黏膩,帶著腐殖質和血腥氣的風,吹在臉上,帶來陣陣刺痛。吳邪的意識如同沉在深海的頑石,被這風、這痛,以及一種熟悉的、混雜著胖子體味和汗臭的溫暖,緩緩地、艱難地拖拽著,向上浮起。
“咳……咳咳……”
他猛地側過頭,劇烈地咳嗽起來,喉嚨裡彷彿塞滿了沙礫和鐵鏽,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眼前是模糊的光影,灰白的,晃動的,漸漸凝聚成胖子那張沾滿血汙、胡茬瘋長、寫滿了疲憊與擔憂的大臉。
“醒了?他孃的,嚇死胖爺我了!” 王胖子看到他睜眼,長長地、實實在在地鬆了口氣,那隻沒受傷的大手在他額頭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差點又把他拍暈過去),“你說你,逞甚麼能?學甚麼英雄救美……呸,救胖?差點把自己搭進去!”
吳邪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他這才感覺到,自己躺在一處相對乾燥的岩石凹陷裡,身下墊著一些潮溼的苔藑和枯葉。天色(如果這永恆灰白能稱為天色)依舊陰沉,霧氣稀薄了許多,能看清他們位於一片陡峭山坡的中間位置,下方是蜿蜒的、泛著暗綠光澤的河流,遠方是起伏的、被霧氣籠罩的山巒輪廓。他們逃出來了,從那個水牢迷宮。
“胖子……” 吳邪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他想坐起來,但全身如同散了架,尤其是左肩的傷口和右手掌心,火辣辣地疼,稍微一動,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虛弱和噁心。
“別動!” 胖子連忙按住他,從旁邊一個用大樹葉做成的水瓢裡舀了點渾濁的河水,小心地喂到他嘴邊。“先喝點水,你失血太多,得緩緩。”
冰冷的河水帶著土腥味劃過喉嚨,吳邪貪婪地吞嚥了幾口,感覺乾涸的喉嚨和肺腑稍微舒服了一些。他這才注意到,除了胖子,旁邊還坐著那個一起逃出來的外國僱傭兵。那傢伙大約三十多歲,棕色短髮,高鼻深目,臉上有一道新鮮的、從顴骨劃到下巴的傷口,皮肉外翻,但已經用某種黑色的、粘稠的草藥(可能是胖子找的)糊住了。他穿著一身破爛的、沾滿汙泥和血漬的叢林迷彩,左臂不自然地彎曲著,似乎骨折了。此刻,他正抱著那把鏽蝕的砍刀,眼神警惕而茫然地掃視著四周,偶爾看向吳邪和胖子,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這老外叫……叫啥來著?馬特?還是馬克?” 胖子撓了撓他油膩打結的頭髮,用蹩腳的英語夾雜著手勢比劃,“喂,你,名字?”
那僱傭兵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珠看了看胖子,又看看吳邪,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聲音乾澀地說道:“邁克。邁克·羅森。謝謝……你們救了我。” 他指了指吳邪,又指了指胖子,做了個“感謝”的手勢。
吳邪點點頭,算是回應。他掙扎著,用還能動的右手撐地,在胖子的攙扶下,勉強半坐起來。一陣眩暈和噁心感再次襲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爛的衣服勉強遮體,左肩的傷口被胖子用撕下的布條胡亂包紮了,但滲出的血跡已經發黑。右手掌心的傷口更是觸目驚心,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雖然不再流血,但傳來陣陣麻木和詭異的、如同有細小電流竄過的麻癢感。他知道,那不是癒合的徵兆,而是體內那股混亂能量在傷口附近聚集、活動的表現。他能感覺到,那股能量雖然因為開啟青銅鎖時被大量抽取而衰弱了許多,但並未消失,反而像受傷的野獸,更加警惕、更加頑固地盤踞在他的經絡和血液中,隱隱與他的生命氣息糾纏在一起,帶來一種不祥的共生感。
“我昏迷了多久?” 吳邪問,聲音依舊沙啞。
“估摸著……得有大半天了。” 胖子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不確定地說,“這鬼地方也沒個日頭。我把你拖到這背風的地方,簡單處理了下傷口。那老外也自己弄了弄。底下那河……不太平,剛才還有東西在岸邊探頭探腦,被我拿石頭砸跑了。”
吳邪看向下方渾濁的河流,又看向他們逃出來的那個山壁洞口。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很隱蔽,暫時沒有“守屍人”追出來的跡象。但誰知道那些東西會不會從水路或其他地方繞過來?
“小哥……阿透……還有汪奇,他們還在那邊的洞廳裡。” 吳邪急切地看著胖子,“我們必須儘快回去。小哥情況很糟,汪奇也昏迷不醒,阿透一個人照顧不了他們太久。而且,老疤……死了。”
胖子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他沉默了幾秒,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吳邪沒受傷的肩膀:“知道了。那啞巴張命硬,沒那麼容易掛。汪家那小子……唉。老疤……可惜了。那咱們得趕緊動身。你這樣子……” 他擔憂地看著吳邪慘白的臉色和虛弱的身體。
“我能行。” 吳邪咬牙,試圖站起來,但雙腿一軟,差點栽倒,被胖子一把扶住。
“行個屁!別逞強!” 胖子罵道,但眼裡滿是心疼,“這樣,我揹你一段。等你好點再自己走。那個邁克……” 他看向外國僱傭兵,用簡單的手勢和單詞比劃,“你,跟著,能走?”
邁克·羅森點了點頭,掙扎著站起來,雖然左臂骨折,但腿部似乎無大礙。他看了看吳邪和胖子,又看了看周圍的環境,眼中閃過一絲猶豫,但最終點了點頭,用生硬的中文說道:“跟……你們。這裡……危險。一個人……死。”
“得,還算明白。” 胖子嘟囔一句,不再多說,彎腰將吳邪背在背上。吳邪想拒絕,但此刻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他趴在胖子寬厚但同樣傷痕累累的後背上,能感覺到胖子每走一步的沉重和微微的顫抖,顯然胖子的狀況也並不好,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三人(嚴格說是兩人半)開始沿著陡峭溼滑的山坡,向著記憶中來時的方向——洞廳所在的大致方位,艱難跋涉。胖子對野外方向有種野獸般的直覺,雖然霧氣影響,但他大致能分辨出河流走向和山勢,帶著他們儘量避開陡崖和危險的植被。
吳邪趴在胖子背上,節省著每一分體力,同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體內的混亂能量帶來的不適感如同背景噪音,雖然存在,但暫時可以忍受。他更擔心的是張起靈。從“歸墟之心”出來後,小哥的氣息就微弱得可怕,全靠一股頑強的意志和體內殘存的暗金力量吊著。那種被“蝕”力侵蝕、又被強行剝離鎮封的痛苦,吳邪只是想想就覺得不寒而慄。必須儘快找到救治的方法。洞廳裡的草藥或許能暫時緩解外傷,但根本問題……
還有汪奇。他被抽乾了體內的“蝕”力和那股古老力量,雖然暫時擺脫了侵蝕,但生命也如同風中殘燭。阿透的精神狀態也不穩定。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走了大約一個多時辰,就在胖子也累得氣喘吁吁,汗水混合著血水泥水往下淌時,前方山坡的霧氣中,隱約出現了一片相對平坦的谷地,谷地中央,似乎有嫋嫋的、顏色正常的炊煙升起!
有人!而且很可能不是“守屍人”!守屍人用的火似乎帶著詭異的綠色或暗紅,而這煙是正常的灰白色!
胖子精神一振,加快腳步。吳邪也強打精神,手摸向了腰間的匕首。邁克·羅森也警惕地端起砍刀。
他們小心翼翼地靠近谷地邊緣,撥開茂密的、顏色暗紅的灌木。只見谷地中央,靠近一條清澈小溪的地方,果然燃著一堆正常的篝火!篝火上架著一個黑乎乎的鐵皮罐,似乎在煮著甚麼,散發出淡淡的、令人垂涎的肉香。篝火旁,坐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的大約四十多歲,身材中等,穿著一身雖然破損但能看出質地不錯的衝鋒衣,臉上戴著副碎了半邊鏡片的眼鏡,正拿著一本破爛的筆記本和一支筆,藉著火光,皺著眉頭記錄著甚麼。他身邊放著一把保養得不錯的獵槍。
女的看起來年輕些,不到三十,短髮,膚色是健康的麥色,臉上有些細小的傷疤,但眼神銳利,動作幹練。她穿著一身合身的、沾滿汙漬的戰術服,正用小刀削著一截木頭,做成箭矢的模樣。她身邊靠著一把複合弓,還有一小捆製作粗糙的箭。
兩人的衣著打扮、氣質,以及使用的裝備,都明顯是現代人,而且看起來經驗豐富,不像是誤入的菜鳥。
吳邪和胖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和警惕。在這種地方,遇到“正常”的人類,比遇到怪物更讓人不安。
“誰?!” 就在他們窺視的瞬間,那個短髮女人彷彿背後長了眼睛,猛地轉身,複合弓瞬間拉開,一支削尖的木箭對準了他們的方向!動作快如閃電。那個戴眼鏡的男人也立刻抓起獵槍,警惕地站了起來。
胖子連忙舉起沒受傷的手,示意沒有惡意,同時用盡量和善(但他那張血汙臉實在和善不起來)的語氣喊道:“別開槍!自己人!逃難的!”
“出來!慢慢走出來!舉起手!” 短髮女人厲聲喝道,聲音清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她的英語很標準。
胖子看向吳邪。吳邪點了點頭。這種情況下,衝突不明智。三人(胖子還揹著吳邪)從灌木後緩緩走了出來,儘量表現出無害的姿態。
看到他們三人的慘狀——尤其是胖子揹著的、半死不活、滿身是血的吳邪,以及旁邊同樣狼狽、斷了一臂的邁克,那短髮女人和眼鏡男的敵意似乎稍減,但弓弦依舊沒有放鬆。
“你們是甚麼人?怎麼到這裡的?” 眼鏡男推了推破眼鏡,用略帶口音的英語問道,目光在三人身上來回掃視,尤其在吳邪的臉上和胖子那身破爛的衝鋒衣(有云彩塗鴉)上多停留了幾秒。
“我們……是探險隊的,誤入了這片鬼地方,和隊伍走散了,差點死在裡面。” 胖子喘著氣,用他半生不熟的英語夾雜著中文解釋道,同時慢慢將吳邪放下來,靠在一塊石頭上。“我兄弟傷得很重,需要幫助。你們……是科考隊?還是……”
“探險隊?” 短髮女人冷笑一聲,箭尖微微下垂,但依舊指著他們,“這片‘歸墟之野’,可不是普通探險隊該來的地方。看你們的樣子,不只是‘誤入’那麼簡單吧?” 她的目光落在吳邪右手掌心那猙獰的、彷彿被灼燒又撕裂的傷口上,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說來話長。” 吳邪虛弱地開口,用英語說道,聲音雖然低,但很清晰,“我們確實遇到了……無法理解的東西。我們還有同伴在別處,情況更糟。我們沒有惡意,只求一點水和食物,如果可能的話,一點傷藥。我們可以交換資訊。”
眼鏡男和短髮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眼鏡男低聲說了幾句甚麼,短髮女人猶豫了一下,終於緩緩放下了複合弓,但手依舊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過來吧,坐在火邊。別耍花樣。” 眼鏡男示意道,自己也放下了獵槍,但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胖子如蒙大赦,連忙攙著吳邪走到火堆旁。邁克也默默跟上。篝火的溫暖驅散了部分寒意,肉湯的香氣讓餓了好幾天的三人肚子咕咕直叫。
短髮女人從鐵皮罐裡舀出幾碗熱氣騰騰的、混合了肉塊(似乎是某種小型齧齒動物)和不知名塊莖的濃湯,遞給三人。又拿出一個急救包,裡面有一些相對乾淨的繃帶、消毒水和消炎藥。
“先處理傷口,吃點東西。” 眼鏡男說道,自己也坐了下來,重新拿起筆記本,“我叫陳文錦,這位是阿寧。我們隸屬於一個國際古地質與環境異常研究小組。兩個月前,我們的小組在塔木陀外圍進行勘探時,遭遇了異常的地質活動(他指了指天空的灰霧和周圍扭曲的植物),儀器失靈,隊伍失散。我們兩個僥倖存活,一直在這裡……探索和試圖找到出路。”
陳文錦?阿寧?吳邪心中一動。這兩個名字……似乎在哪裡聽過?尤其是阿寧,這個名字……他猛地想起,在格爾木療養院的舊檔案裡,好像見過類似的名字,與一些早期的、隱秘的西沙考古活動有關?但這些念頭一閃而過,他現在沒精力深究。更重要的是,他們自稱是研究小組的,但看阿寧的身手和裝備,絕不僅僅是學者那麼簡單。
“謝謝。” 吳邪接過湯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熱湯下肚,一股暖流擴散開來,讓他虛弱的身體恢復了一絲力氣。胖子更是狼吞虎嚥,差點噎著。邁克也沉默地吃著,但眼睛始終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和陳文錦二人。
簡單地處理了傷口(用了消毒水和消炎藥,吳邪掌心的傷口讓阿寧都皺了下眉),吃完了熱湯,三人的精神都好了不少。
“現在,說說你們吧。” 陳文錦合上筆記本,推了推眼鏡,目光銳利地看著吳邪,“你們遇到了甚麼?‘無法理解的東西’是指甚麼?還有,你們掌心這個傷口……不像是普通的割傷或燒傷。”
吳邪沉默了一下。他知道不可能完全隱瞞,但也不能全盤托出。他選擇性地說道:“我們遇到了……一些像人又不是人的生物,它們生活在水邊的廢墟里,用骨器和石器,能操控霧氣和一些發光的蟲子。我們被它們抓住,關在一個水牢裡。我手上的傷,是試圖開啟牢門時,被門上的機關所傷。” 他隱去了青銅碎塊、血脈能量、“歸墟之心”和張起靈的具體情況。
“水邊的廢墟?像人的生物?” 阿寧眼神一閃,“你們是不是到了一個很大的、有很多水道和棧橋,中央有一個黑色大鼎的地方?”
吳邪和胖子心中一震。他們果然知道!
“你們去過?” 胖子忍不住問。
“遠遠觀察過。” 陳文錦神色凝重,“我們稱那裡為‘蝕民聚落’。那些生物,我們稱之為‘蝕傀’,或者按當地一些殘存古籍的叫法——‘守屍人’。它們是古代被流放到此地的罪民後裔,長期受‘蝕’能(他指了指空氣)汙染,身體和心智都發生了畸變,形成了獨特的部落文明。它們崇拜那個破損的巨鼎——我們稱之為‘源初樞’,將其視為神物,同時畏懼又利用從鼎中洩露出的‘蝕’能。那個聚落是它們最大的一個據點。”
陳文錦知道的比他們想象的多!而且用的是“蝕能”、“源初樞”這些更學術化的稱呼。
“你們對這裡很瞭解?” 吳邪試探著問。
“談不上了解,只是在絕境中被迫研究。” 陳文錦苦笑,“我們的隊伍裡有古文字學家、地質學家、生物學家。失散前,我們收集到一些散落的古代碑刻和器物,結合現場觀察,有了一些推測。這片‘歸墟之野’,很可能是一個遠古的、用於鎮壓某種地脈‘毒能’(即蝕能)的巨大封印場。那個‘源初樞’是封印的核心陣眼之一,但早已破損。‘蝕傀’們是封印的副產品,也是這裡扭曲生態的一部分。我們一直在尋找離開這裡的方法,但‘蝕傀’的威脅,複雜的地形,還有無處不在的‘蝕’能侵蝕,讓我們舉步維艱。”
阿寧介面道,語氣直接:“你們能從‘蝕傀’的核心水牢逃出來,本事不小。尤其是你,” 她盯著吳邪,“你手上的傷口殘留的能量波動很怪異,既不是純粹的‘蝕’能,也不像‘樞’的鎮壓之力,倒像是……兩者某種不穩定的混合。你接觸過‘源初樞’?還是接觸過更深處的東西?”
這個女人直覺太敏銳了!吳邪心中一凜,面上卻保持平靜:“逃出來純屬僥倖。我們觸動了機關,引起混亂,才趁機逃脫。至於傷口……可能是牢門上有甚麼殘留的能量吧。”
阿寧顯然不信,但也沒再追問,只是深深地看了吳邪一眼。
“你們還有其他同伴?在哪裡?” 陳文錦問。
“在另一個方向的山谷裡,有一個有溫泉的洞廳。我們有兩個重傷的同伴在那裡,還有一個女孩照顧他們。” 吳邪沒有隱瞞地點,他需要儘快回去,也隱隱覺得這兩個人或許能提供一些幫助,或者……交換資訊。
“有溫泉的洞廳?” 陳文錦思索了一下,和阿寧低聲交談了幾句,然後點點頭,“我們知道那個地方,相對安全,以前也有探險者在那裡停留過。我們可以帶你們過去。但作為交換,我們需要你們所知道的所有關於‘蝕傀’聚落、特別是水牢和‘源初樞’附近的情報。這對我們尋找出路至關重要。”
“可以。” 吳邪立刻答應。情報可以給,但核心秘密必須保留。
“另外,” 阿寧補充道,目光掃過邁克·羅森,“他是誰?看裝備,像是僱傭兵。你們隊伍裡還有其他人?”
邁克·羅森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抬起頭,用生硬的英語說道:“我……為‘裘先生’工作。隊伍……散了。很多人……死了。我被抓。”
裘先生?裘德考!吳邪和胖子心中再次一震。果然是裘德考的人!看來進入這裡的隊伍不止他們和汪家。
陳文錦和阿寧對視一眼,顯然也知道“裘德考”這個名字,眼神中閃過一絲瞭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裘德考的人……” 陳文錦搖了搖頭,“他對‘長生’和‘神秘力量’的執著,害死了不少人。算了,既然遇到了,也算你命大。一起走吧。”
休整完畢,補充了水分和少量食物(陳文錦他們儲備也不多),一行人準備出發。吳邪體力恢復了一些,可以自己慢慢行走,但胖子還是不放心,在一旁攙扶。邁克默默跟在後面。
陳文錦和阿寧在前面帶路,他們對這片區域顯然比吳邪他們熟悉得多,總能找到相對好走又隱蔽的路徑。一路上,陳文錦低聲向吳邪詢問水牢內部結構、守衛分佈、以及他們逃脫的細節。吳邪挑能說的說了,隱瞞了青銅碎塊和自身血液的部分。
阿寧則一直很沉默,但吳邪能感覺到,她的目光時不時會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右手,帶著探究和審視。這個女人,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就像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不知道何時會出鞘。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天色(灰白度)似乎更暗了一些,彷彿這裡的“夜晚”即將來臨。空氣中的“蝕”味似乎也濃了一絲,帶著令人不安的躁動。
終於,他們翻過一道山樑,熟悉的山谷出現在下方。遠遠能看到那個隱蔽的、有溫泉的洞廳入口。洞口靜悄悄的,沒有煙火,也沒有人聲。
“到了。” 陳文錦停下腳步,指了指下方,“就是那裡。你們先去,我們在外面警戒。‘夜晚’快到了,‘蝕’能會活躍,一些夜行性的東西也會出來。我們最好儘快進去。”
吳邪點點頭,心中湧起一股急切。他示意胖子扶他快點下去。
三人(加邁克)加快腳步,來到洞廳入口。藤蔓依舊遮掩著洞口,但吳邪敏銳地發現,洞口邊緣的苔藑有新鮮的踩踏和抓撓痕跡!不是他們的!有人或東西進去過!
“阿透!” 吳邪心中一驚,也顧不上虛弱,猛地撥開藤蔓,衝了進去!
洞廳內,篝火的餘燼早已冷卻。溫暖的泉水依舊冒著淡淡熱氣,漿果和草藥的清香混合著……一股淡淡的、甜腥的血腥味!
“阿透!小哥!汪奇!” 吳邪急聲呼喚,聲音在洞窟中迴盪。
沒有回應。
他衝進洞廳深處,藉著洞口透進的天光,看到的情景讓他血液幾乎凝固——
張起靈依舊躺在原來的地方,昏迷不醒,但身上蓋著的獸皮被掀開,胸口包紮的布條有被撕扯過的痕跡,露出下面蒼白面板上那些細微的、顏色似乎加深了一點的灰綠裂紋!而他身邊,汪奇不見了!只留下地上掙扎拖曳的痕跡,和幾點暗紅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
阿透也不在!她照顧兩人的地方,散落著採集的草藥和幾個吃剩的漿果核,一個小水罐被打翻,水漬未乾。
出事了!就在他們離開的這段時間!
“我操!人呢?” 胖子也衝了進來,看到空蕩蕩的洞廳和痕跡,臉色大變。
邁克也跟了進來,警惕地舉起砍刀。陳文錦和阿寧隨後進入,看到洞內情景,陳文錦立刻蹲下檢查痕跡,阿寧則迅速閃到洞口附近,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痕跡很新,不超過三個時辰。” 陳文錦檢查著地上的拖痕和血跡,眉頭緊鎖,“拖曳方向是……洞口?不,等等……” 他指向洞廳一側,靠近溫泉池的巖壁,“這裡也有痕跡,很輕,像是……攀爬?”
吳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溫泉池上方的巖壁,溼滑的苔藑有幾道新鮮的刮擦痕跡,一直向上,消失在洞頂垂下的、一片茂密的、顏色暗紅的藤蔓之中。那些藤蔓微微晃動,彷彿剛剛有甚麼東西穿過。
“上面?” 胖子抬頭,洞頂很高,藤蔓交織,看不清上面有甚麼。
“阿透可能被拖走了……或者,她自己上去了?為了躲避甚麼?” 吳邪心急如焚,看向昏迷的張起靈。幸好,小哥還在,雖然狀態堪憂,但至少沒被帶走。可汪奇去哪了?阿透又去哪了?
“是‘蝕傀’嗎?” 阿寧走回來,聲音低沉,“看拖痕,不像是人類。而且,如果是‘蝕傀’大規模襲擊,不會只帶走一個,留下這個(指張起靈),而且會留下更多打鬥痕跡。除非……”
“除非帶走汪奇的東西,目標明確,就是衝他去的。” 陳文錦介面道,他看向吳邪,“你這個昏迷的同伴,有甚麼特殊之處嗎?”
吳邪心中一沉。汪奇體內的“蝕”力和古老力量雖然被抽空,但他畢竟曾是“容器”,身上可能還殘留著特殊氣息。難道是被“蝕傀”中的特殊存在感應到了,專門來抓他?那阿透……是反抗被抓,還是追出去了?
“他……之前受過‘蝕’的侵蝕,但後來好像被……淨化了。” 吳邪斟酌著詞句。
“淨化?” 陳文錦眼神一凝,“在這裡,被‘蝕’侵蝕後,幾乎不可能自然淨化。除非……”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張起靈,身體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他眉心那暗綠印記,再次浮現,而且顏色比之前更深,幾乎變成了墨綠色!與此同時,一股極其微弱、但冰冷邪異、與“墟眼”氣息同源的波動,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不好!” 陳文錦和阿寧幾乎同時低呼,臉色驟變!
“他體內……有‘蝕’源!而且正在被引動!” 阿寧厲聲道,瞬間抽出了腰間的匕首,指向張起靈,眼神充滿戒備和殺意,“你們到底是甚麼人?!他和‘蝕’是甚麼關係?!”
吳邪和胖子立刻擋在張起靈身前。“別動他!他不是敵人!” 胖子吼道。
陳文錦拉住阿寧,但眼神同樣凝重:“這位朋友,你這位同伴的狀態很不對勁。他身上的‘蝕’源波動雖然微弱,但本質極高,甚至……比外面那些‘蝕傀’和‘源初樞’洩露的更加……‘純粹’?這解釋不通!”
吳邪知道瞞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看著陳文錦和阿寧,沉聲道:“他為了救我,為了打破一個封印,主動容納了‘蝕’的力量,也承受了‘樞’的鎮封。他現在是兩者交鋒的戰場。我們正在想辦法救他。至於汪奇……他之前的情況類似,但後來體內的‘蝕’力被抽走了。現在,可能有甚麼東西,循著殘留的氣息,或者他體內被抽走後留下的‘空洞’,找上了他。”
陳文錦和阿寧震驚地看著吳邪,又看看昏迷中氣息詭異變化的張起靈。這番話資訊量太大,遠超他們的研究範圍。
“主動容納‘蝕’?打破封印?” 陳文錦喃喃道,彷彿在消化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實,“你們……到底去了甚麼地方?經歷了甚麼?”
就在這時,洞頂上方那片藤蔓中,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接著,一個虛弱、驚恐、帶著哭腔的女孩聲音,顫抖著傳了下來:
“吳……吳邪哥哥?是……是你嗎?下面……有沒有怪物?”
是阿透!她在上面!
“阿透!是我!你在上面?怎麼回事?汪奇呢?” 吳邪連忙抬頭喊道。
“上面……有個小洞……我躲進來了……汪奇……汪奇他被……被一個黑色的、會動的影子拖走了!從水裡!溫泉池的水裡!” 阿透的聲音充滿了恐懼,“那影子……好可怕……它看了我一眼……我……我就嚇得爬上來了……它沒追我,拖著汪奇從水下走了……”
水下的影子?拖走了汪奇?吳邪猛地看向那個依舊冒著熱氣的溫泉池。池水暗紅,平靜無波。但阿透說影子從水裡出現,又拖著汪奇從水下離開?
難道這溫泉池,除了通往藏器室,還連線著其他未知的水道?那個“黑色的、會動的影子”是甚麼?是“蝕傀”的變種?還是……這片“歸墟之野”中,更古老、更詭異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