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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6章 第626章 鼎內乾坤

2026-05-10 作者:西極仙翁

裂口內並非預想中的絕對黑暗,也非實心的青銅。踏入的瞬間,一股陳舊、濃重、混合著銅鏽、塵土、水腥,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無數種腐敗物質沉澱了千萬年的複雜氣味撲面而來,嗆得人幾乎窒息。光線極其微弱,來自鼎身上方裂口邊緣透下的、經過厚重銅鏽和汙物過濾的苔蘚微光,以及……鼎壁某些區域,自身散發出的、極其黯淡的、如同餘燼般的暗紅色光斑。

這些光斑零星分佈在巨大的鼎腹內壁上,明滅不定,像是垂死巨獸體內殘存的、緩慢搏動的臟器。它們提供的光亮不足以照亮全貌,反而將巨大的內部空間切割成明暗交錯、光怪陸離的碎片,更添詭譎。

張起靈停下腳步,迅速適應著微弱的光線,並側耳傾聽。那低沉的、如同心臟搏動般的“咚……咚……”聲,在這裡反而減弱了,或者更準確地說,被一種更加宏大、更加無處不在的低沉嗡鳴所掩蓋。那嗡鳴彷彿來自鼎身本身,來自腳下的地面,來自周圍的空氣,是無數細微金屬震顫、氣流摩擦、以及某種更深沉脈動的混合體,聽得久了,讓人心煩意亂,氣血翻騰。

吳邪、王胖子、老刀和阿透緊隨其後進入,也被眼前景象和氣味所懾,一時無言。

鼎腹內部的空間,比從外面看感覺的更加遼闊,甚至有些不合理。傾斜的巨鼎,其內部理應也是傾斜的,但他們腳下所踏的地面,卻相對平整,由厚厚的、板結的、黑紅相間的沉積物構成,踩上去有些軟,帶著彈性,像是踩在某種巨獸風乾的內臟上,令人作嘔。這些沉積物顯然是湖水、泥沙、腐爛的生物以及“蝕”長期侵染、沉澱、板結而成。

目光所及,鼎腹的規模超乎想象,簡直像是一個小型的地下廣場。向上看,鼎腹內壁在微弱的光斑映照下,向斜上方延伸,隱沒在深沉的黑暗中,看不到頂。鼎壁上,佈滿了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的巨大浮雕和銘文。與外部看到的祭祀、勞作場景不同,內部的浮雕充滿了扭曲、痛苦、掙扎的意象——無數人形(或許是先民)在滔天的洪水和烈焰中哀嚎,天空碎裂,星辰墜落,巨大的、不可名狀的陰影從大地裂縫中湧出,吞噬一切。而在這些災難圖景的中心,反覆出現一個奇特的符號:一個被層層鎖鏈纏繞、卻已然出現裂痕的鼎形圖案。銘文也多是狂亂、警示的語氣,吳邪勉強能辨認出“瀆天”、“樞毀”、“淵湧”、“萬靈同悲”等殘句。

“這他娘……畫的是世界末日吧?” 王胖子咂舌,用手電掃過一片浮雕,上面描繪著先民將一個發光的物體投入鼎中,隨後天地變色的場景。

“不是末日,是記錄,記錄這裡發生了甚麼,或者……試圖阻止甚麼。” 老刀聲音乾澀,他指向另一片區域,那裡的浮雕相對“平和”,描繪著先民們舉行浩大儀式,無數人圍繞巨鼎祈禱、獻祭,將各種發光的事物(有些像玉器,有些像奇異礦石)投入鼎中,鼎身光芒大盛,暫時壓制住了從地底湧出的黑暗陰影。“他們在用這尊鼎,鎮壓某種東西。但後來,顯然失敗了。” 他指向鼎腹深處,那最大的裂痕起源處附近,浮雕徹底變成了狂亂的線條和爆炸般的圖案,象徵著徹底的失控。

“看地上!” 吳邪指著腳下。在沉積物覆蓋的地面上,除了他們自己的新鮮腳印,還有好幾串凌亂但清晰的足跡,向鼎腹深處延伸。足跡有深有淺,大小不一,至少屬於四五個人。其中一串足跡旁邊,有滴落狀和拖拉狀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但顏色比湖邊的要新鮮一些。血跡的指向,正是鼎腹最深處,那片最為黑暗、暗紅色光斑也最為密集、嗡鳴聲也最響的區域。

“他們往最裡面去了,有人受了不輕的傷。” 張起靈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帶血的塵土,放在鼻尖嗅了嗅,“血裡有‘蝕’的味道,很淡,但和外面的不同,更……‘濃’。”

阿透自從進入鼎內,就變得異常安靜,她緊緊抓著吳邪的胳膊,身體微微發抖,眼睛死死盯著鼎腹深處那片最黑暗的區域,嘴唇翕動,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極度恐懼的顫音。

“阿透,你感覺到了甚麼?” 吳邪低聲問。

“……很多……很多‘聲音’……擠在一起……哭、喊、詛咒、哀求……還有……咀嚼的聲音……‘它’在吃……吃那些‘聲音’……吃飽了,就會……出來……” 阿透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那些光……紅的……是‘它’吃剩下的……渣滓……在跳……”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明滅不定的暗紅色光斑,心中寒氣直冒。那竟然是某種“殘渣”?

“跟緊,保持警惕。” 張起靈起身,沿著地上的足跡和血跡,當先向深處走去。黑金古刀已握在手中,刀身在黑暗中彷彿能吸收一切微光,只餘一抹凝而不散的烏沉。

腳下沉積物鬆軟溼滑,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空氣中的嗡鳴聲越來越響,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金屬片在耳膜上刮擦。那些暗紅色光斑也隨著他們的深入而變得稍微明亮、活躍了一些,明滅的節奏似乎與那嗡鳴隱隱相合,讓人產生一種置身於某個龐然巨物體內,正走向其心臟的錯覺。

鼎腹內部的景象也開始出現變化。除了浮雕,開始出現一些實物——散落在沉積物中的、鏽蝕嚴重的青銅器碎片,一些看不出原貌的、彷彿玉石又彷彿骨骼的殘塊,甚至還有一些被包裹在半透明琥珀狀物質中、形態扭曲的古代生物或人形殘骸!那些琥珀狀物質也泛著暗紅色的微光,裡面的東西保持著死前最後一刻的痛苦姿態,看得人頭皮發麻。

“這些都是……祭品?還是被‘蝕’吞噬後變成這樣的?” 王胖子用手電照著一塊琥珀,裡面封著一隻形似蜥蜴卻長著人手的怪物,表情猙獰。

“恐怕兼而有之。” 老刀面色凝重,“這鼎,看來不僅僅是鎮壓之用,在失控後,反而變成了一個……熔爐,或者說,胃袋。將所有投入其中的東西,無論是祭品、敵人,還是後來誤入者,都‘消化’成了這般模樣。”

又前行了一段距離,地上的足跡開始變得雜亂,血跡也更多了。在一處相對開闊、周圍散落著許多破碎琥珀塊的地方,他們發現了明顯的打鬥痕跡。沉積物被踩踏得一片狼藉,幾塊較大的琥珀被擊碎,裡面的殘骸散落出來,已經徹底石化。牆壁上有新鮮的刮擦和撞擊痕跡,甚至還有幾點濺射狀的、尚未完全乾涸的暗紅色液體,與之前湖中巨黿的血顏色相似,但更加粘稠,散發出的甜腥味也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類似金屬和香料燃燒後的焦糊味。

“他們在這裡遇到了襲擊。” 張起靈檢查著痕跡,“不是人。痕跡顯示襲擊者體型不小,力量很大,但動作似乎不快。有東西從這裡被拖走的痕跡,和外面的血跡方向一致。” 他指向更深處,那裡有一個相對低矮的、被大量扭曲的青銅結構和沉積物半掩的洞口,像是通往鼎腹更核心的區域。嗡鳴聲和暗紅色的光芒,正是從那個洞口內最為強烈地透出。

“是鼎裡的‘東西’?” 王胖子緊張地握緊了霰彈槍。

“可能。” 張起靈沒有肯定,他走到洞口前,向內望去。洞口內是一條向下傾斜的、不規則的通道,似乎是當年鼎身破裂時形成的裂縫,後來被沉積物和扭曲的金屬結構部分填充。通道內壁不再是相對平滑的青銅,而是佈滿了粗大的、如同血管或樹根般的暗紅色脈絡,這些脈絡微微蠕動,內部有粘稠的暗紅色光芒流動,正是外面看到的光斑源頭。它們彷彿活物,紮根在青銅和沉積物中,將這裡變成了一個令人作嘔的、充滿生物感的詭異腔道。

“這……這是甚麼東西的腸子嗎?” 王胖子感到一陣反胃。

阿透看到這些脈絡,更是驚恐地後退了一步,死死捂住耳朵:“聲音……就是從這些‘管子’裡傳出來的……好多……好吵……”

“是‘蝕’的某種具現化形態,或者與鼎內鎮壓之物結合後的產物。” 吳邪強忍著不適分析道,“它們可能遍佈鼎內,甚至……就是鼎內那東西的一部分。”

“進去嗎?” 老刀看著那令人頭皮發麻的通道,嚥了口唾沫。

張起靈沒有立刻回答。他側耳傾聽,除了那無處不在的嗡鳴和“血管”內液體流動的汩汩聲,似乎還從通道深處,隱隱傳來了人聲!很微弱,很模糊,像是爭吵,又像是絕望的呼喊。

“有人在裡面,還活著。” 張起靈判斷道,他看了一眼吳邪胸前的玉佩,玉佩在這裡發出的光芒更加微弱,似乎被某種力量壓制了。“跟緊,不要觸碰這些紅色脈絡。”

他率先彎腰,鑽進了那低矮的、佈滿蠕動“血管”的通道。吳邪等人緊隨其後。

通道內異常溼熱,瀰漫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甜膩腥氣,比外面更加濃烈。那些暗紅色的“血管”就在手邊、頭頂、腳下微微搏動,彷彿有生命般。行走在其中,如同穿行於某個龐然巨獸的血管迷宮。聲音在這裡變得模糊而回響,那低沉的嗡鳴被放大,混雜著液體流動聲和隱約的人聲,擾得人心神不寧。

通道曲折向下,似乎通往巨鼎傾斜插入湖底的最深處。走了大約幾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較為開闊的腔室。這裡的景象,讓即使見慣了詭異的眾人,也瞬間屏住了呼吸,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腔室大約有一個籃球場大小,形狀不規則,似乎是巨鼎內部某個結構崩塌後形成的空間。腔室的中央,是一個巨大的、由暗紅色“血管”糾纏盤繞形成的、如同心臟或卵巢般的巨大肉瘤狀物體,直徑超過五米,正在緩緩地、有節奏地搏動著!隨著它的搏動,那些“血管”內的暗紅色光芒就隨之明暗一次,低沉的嗡鳴也達到最強音。肉瘤表面,佈滿了無數扭曲的人臉和肢體浮雕,與青銅鼎壁上的浮雕類似,但更加立體、更加栩栩如生,彷彿是將活人生生澆築了進去。而此刻,這些浮雕似乎在隨著肉瘤的搏動而微微蠕動、變形,發出無聲的哀嚎。

而在肉瘤的正下方,堆積著小山般的骸骨和殘破器物,有人類的,也有各種奇形怪狀生物的,都呈現出被嚴重侵蝕、融合的跡象。骸骨中,散落著一些現代裝備——破損的防毒面具、斷裂的登山杖、癟掉的水壺,還有幾把制式手槍和幾個空彈匣。

更令人震驚的是,在肉瘤前方不遠處,地上躺著三個人!看衣著裝備,正是之前進來的那批人中的成員。他們一動不動,生死不知。而在肉瘤側面,靠近一堵佈滿“血管”的鼎壁處,還有兩個人背靠著鼎壁坐在地上,似乎還活著,但狀態極差。其中一人手裡還握著一把槍,警惕地指著肉瘤方向,另一人則抱著頭,身體不住顫抖。

聽到張起靈他們進來的動靜,那握槍的人猛地轉過頭來。手電光交錯,照亮了一張慘白、憔悴、但眼神依舊銳利的中年男人的臉。他臉上有一道新鮮的、還在滲血的擦傷,防毒面具掛在脖子上,身上的衝鋒衣有多處破損,沾滿了暗紅色的粘液。

“誰?!” 中年男人嘶啞地低吼,槍口瞬間轉向了張起靈他們,但在看清是人類而非怪物後,槍口微微下壓,卻沒有放下,眼神中充滿了警惕、絕望和一絲難以置信。

“你們……怎麼進來的?” 他聲音乾澀,目光掃過張起靈等人同樣狼狽但堅定的模樣,尤其是在張起靈手中的黑金古刀上停留了一瞬。

“路過,找路出去。” 張起靈言簡意賅,目光掃過地上的三人,又看向那搏動的肉瘤,最後回到中年男人臉上,“這裡發生了甚麼?那是甚麼東西?”

中年男人臉上露出一絲慘笑,指了指地上躺著的三人:“死了,都死了……碰了不該碰的東西,被‘它’吃了……” 他又指向那巨大的肉瘤,眼神中充滿恐懼,“那東西……是‘核心’……是這鬼鼎的‘心臟’,也是‘蝕’的源頭之一……我們想取一點它的‘組織’樣本……結果……” 他劇烈咳嗽起來,咳出一些帶著暗紅血絲的黑痰。

“你們是甚麼人?” 吳邪上前一步,沉聲問道。他注意到,這中年男人和他的同伴,雖然狼狽,但裝備精良,行動間帶著訓練有素的痕跡,不像是普通的盜墓賊或探險家。

中年男人看了吳邪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老刀和王胖子,似乎在評估,最終,他頹然放下槍,苦笑道:“不重要了……反正都要死在這裡……我們是‘公司’的人,你可以叫我們……‘清理者’,或者說,‘回收小組’。”

“公司?汪家?” 老刀瞳孔一縮,下意識地握緊了工兵鏟。

中年男人意外地看了老刀一眼:“哦?你知道?看來不是一般人……沒錯,汪家外勤,‘歸一’專案組。” 他喘了口氣,指著那肉瘤,“這東西,是遠古‘淨化儀式’失敗的產物,是‘蝕’與‘鎮物’(他指了指腳下的巨鼎)結合畸變出的‘活體核心’。它吞噬一切靠近的生靈,吸收其‘靈’(或者說生命資訊),轉化為‘蝕’的養分,並試圖……孕育出甚麼東西。我們接到指令,必須取得它的核心樣本,帶回去研究。但我們低估了它……”

“孕育?孕育甚麼?” 吳邪追問,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

中年男人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那不斷搏動的肉瘤,眼中充滿了恐懼:“你們聽……仔細聽……除了心跳聲,還有甚麼?”

眾人全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在一片死寂般的氛圍裡,只有那低沉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嗡嗡聲以及肉瘤有規律的搏動聲響徹耳畔。每個人都不敢輕易開口,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線索或異常情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大家終於開始捕捉到一些異樣——一種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但又確鑿無疑真實存在的聲音悄然傳入耳中。這聲音就像是由無數人的低語、抽泣、喃喃自語交織而成一般,雜亂無章且充滿哀怨,宛如來自地獄深淵的怨靈哭訴,又彷彿是從那個詭異肉瘤內部傳出的神秘訊號。

然而,就在這片混亂不堪的雜音當中,竟還隱藏著另一種更為清晰明瞭、更具節奏感的韻律。起初,人們只是隱約感覺到這個奇特的節拍時隱時現;隨著注意力愈發集中,那聲音也變得越發明顯起來。仔細傾聽之下,有人形容說它好似某種生物正用輕柔的爪子輕颳著肉瘤內壁,亦或是某個……雖然微弱無比,卻堅定不移跳動著的胎兒心臟。

正當眾人心驚膽戰之際,一直默默觀察肉瘤變化的阿透突然間雙手緊緊捂住頭部,滿臉驚恐之色,口中更是發出一陣淒厲至極的尖叫聲。她顫抖的手指直直指向那顆巨大的肉瘤,喉嚨裡擠出一連串尖銳刺耳、幾近癲狂的嘶吼:它......它要出來了!它就在裡面啊!它會把我們統統吃掉,然後取代我們走出這裡!!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那巨大的、搏動著的暗紅色肉瘤,突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表面那些扭曲的人臉浮雕,齊刷刷地轉向了眾人所在的方向,彷彿“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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