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無聲滑行,破開墨綠近黑的湖水,在平靜的水面漾開一道道細微的漣漪,如同在無光的墨玉上劃出轉瞬即逝的痕。湖面瀰漫的灰白霧氣愈發濃重,潮溼陰冷,帶著那股鐵鏽與陳腐水藻混合的怪異氣味,直往人鼻腔裡鑽,冰冷黏膩,彷彿有生命般纏繞上來。岸上老刀三人的手電光,很快便被厚重的霧氣和距離吞噬,只剩下身後一片模糊的昏黃光暈,以及眼前無盡延伸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水域。
吳邪坐在船中,身體隨著小船微不可查的起伏而輕輕晃動。他緊緊抓著船舷,冰涼溼滑的觸感從掌心傳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周圍那無形的、由無數破碎意念構成的“悲鳴之海”,隨著深入湖心,變得愈發清晰而“粘稠”。不再是模糊的背景低語,而是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針,試圖刺穿耳膜,直接扎進腦海深處。悲傷、絕望、痛苦、不甘、迷茫……種種負面情緒如同實質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識。他只能竭力收斂心神,將阿透給的香丸壓在舌下,一股清涼苦澀的味道在口中化開,勉強幫他維持住一絲清明,但那無孔不入的精神壓迫感,依舊讓他額角青筋直跳,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他看向船頭的張起靈。
張起靈靜立如雕塑,右手依舊按在船頭那根黑色木樁頂端的凹槽處。木樁上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他鮮血滴入後,如同被喚醒的血管,明滅不定地脈動著微弱光芒,與周圍幽暗的湖水、瀰漫的霧氣形成詭異的呼應。他的側臉在木樁發出的暗紅微光映照下,一半明亮,一半沒入陰影,輪廓分明,眼神沉靜地直視著前方越來越近的巨大石柱陰影,彷彿周圍那令人靈魂顫慄的悲鳴浪潮,於他而言不過是拂面的微風。
小船的行駛軌跡並非直線,而是帶著一種奇特的、緩慢的螺旋感,彷彿被湖底某種無形的渦流牽引,又像是沿著一條預設的、肉眼不可見的“通道”前行。船身偶爾會輕輕震動一下,彷彿擦過了水下某種堅硬的東西,但湖水太暗,看不見底下有甚麼。
“小哥,”吳邪忍不住壓低聲音開口,在這片死寂中,即便是耳語也顯得格外清晰,“這木樁……你的血,是不是和這裡有甚麼感應?” 他想起了張起靈那神秘而特殊的血脈,在很多時候都能觸發一些古老的機關或產生特殊反應。
張起靈沒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傳入吳邪耳中:“木樁的紋路,有引導和‘安撫’之意。我的血……或許只是提供了一個‘引子’,或者‘鑰匙’,啟用了它原本的設計。這船,這湖,這裡的佈置,與那些先民的‘儀式’一脈相承,目的就是抵達湖心。”
“那湖心到底有甚麼?”吳邪望向霧氣中那越來越龐大的石柱輪廓,它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蟄伏在黑暗的水中央,“真的是囚禁著甚麼?還是像阿透說的,是一個‘漏洞’?”
“很快就能知道。”張起靈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墨綠色的水面上,“注意水下。”
吳邪心頭一緊,立刻凝神看向船舷外的湖水。湖水幽暗,深不見底,只能看到船身劃開的水波盪漾。但漸漸地,在木樁暗紅微光的映照下,他隱約看到,在船隻航跡附近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一些淡淡的、灰白色的影子,隨著水波輕輕搖曳。那些影子形態模糊,似人非人,似物非物,如同水底隨波逐流的水草,又像是沉溺水中的幽魂剪影。它們靜靜地懸浮在黑暗的水中,不靠近,也不遠離,只是 silent and mysterious 地“注視”著這艘緩緩駛過的小船。
是那些“不可歸之魂”的某種顯化?還是湖水深處其他未知的存在?
吳邪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去看那些令人心悸的影子,轉而關注前方。隨著小船不斷靠近,湖心那幾根巨大石柱的細節也逐漸清晰起來。
那是五根巨大的、呈現出一種沉黯青黑色的石柱,並非規則的圓柱,而是帶著天然岩石的粗糲與不規則,表面佈滿了水流長期侵蝕形成的孔洞和溝壑。五根石柱呈不規則的環形分佈,中間那根最為粗壯,高出水面約七八米,其餘四根稍矮,如同拱衛的衛兵。而在五根石柱之間,纏繞、連線著數十條足有成人手臂粗細的、同樣呈現青黑色的巨大鎖鏈。鎖鏈並非金屬,而是一種質地極為細密堅硬的石材雕刻而成,環環相扣,沉重無比。許多鎖鏈的一端深深嵌入石柱內部,另一端則垂直沒入下方深不見底的湖水之中,不知其長,亦不知其另一端連線著何物。
而在最中央、也是最粗的那根石柱頂端,正如之前所隱約看到的,放置著一個物體。
此刻距離拉近,在木樁微光和吳邪手中手電(光線在這裡被極大削弱,只能照亮很小範圍)的照射下,勉強能看清那物體的輪廓——那似乎是一個長方形的、同樣由青黑色石材打造的匣子,或者更準確地說,像一個石函。石函體積不小,長約一米五,寬高各約半米,表面似乎雕刻著繁複的紋路,但距離和光線所限,看不真切。石函靜靜地臥在石柱頂端平整的斷面上,被幾條從旁邊石柱延伸過來的稍細石鏈交叉固定著,彷彿一個被鎖在祭壇上的祭品,又像是一個被嚴密保管的、不容有失的秘匣。
小船緩緩駛入五根石柱環繞的區域內。一進入這個範圍,吳邪立刻感覺到周圍的氣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湖水似乎更加凝滯,那股無處不在的、源自無數破碎靈魂的悲鳴與低語,在這裡驟然減弱了許多,彷彿被石柱和鎖鏈形成的區域隔絕或壓制了。但同時,另一種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虛無的“空寂”感瀰漫開來,彷彿這裡是一個情感的真空地帶,連悲傷和絕望都被抽離、鎮壓,只留下絕對的冰冷與死寂。
而那股之前隱約聞到的、類似陳舊香料混合金屬鏽蝕的氣味,在這裡變得明顯起來,其中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卻讓人靈魂本能感到戰慄的熟悉感。
是“蝕”的氣息!雖然極其微弱,幾乎被這裡的死寂和湖水、石料本身的氣味掩蓋,但吳邪曾被“蝕”侵蝕過靈魂,對這種氣息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和敏感!只是這裡的“蝕”的氣息,與“歸墟之野”那種狂暴、汙穢、充滿侵蝕性的感覺不同,它更加“內斂”,更加“沉澱”,彷彿被歲月和某種力量禁錮、消磨了絕大部分活性,只剩下一點頑固的、本質的“痕跡”。
“是‘蝕’!”吳邪壓低聲音,帶著震驚看向張起靈,“雖然很淡,但沒錯!這裡也有‘蝕’的氣息!難道湖心鎖著的,是和‘蝕’有關的東西?那個石函裡……”
張起靈微微頷首,他的感知比吳邪更敏銳,早已察覺。“不止是石函。”他低聲道,目光掃過那幾根巨大的石柱和沒入水中的沉重鎖鏈,“這五根石柱,這些鎖鏈……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古老的封印陣法。石函,可能是陣眼,也可能是……被封印之物的‘核心’或‘憑證’。”
小船終於緩緩靠向了中央那根最粗的石柱。石柱底部沒入水中的部分,佈滿了滑膩的深色苔蘚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在微弱光線下呈現慘白色的水下菌類。柱身上,靠近水面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人工開鑿的、可供攀爬的凹槽和凸起,雖然長滿了滑膩的附著物,但依稀能辨認出形狀。
“我上去。”張起靈言簡意賅。他將黑金古刀背在身後,檢查了一下隨身裝備,又看了一眼吳邪,“你在船上,不要動,抓緊。有任何異動,立刻叫我。”
吳邪知道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況,爬上這溼滑高聳的石柱純屬添亂,點了點頭,將手電光聚焦在張起靈將要攀爬的區域,同時緊張地留意著四周,尤其是水下那些 silent and mysterious 的灰白影子和那幾根沒入深水的粗大鎖鏈。
張起靈身手矯健如猿,即使石壁溼滑,那些古老的凹槽和凸起也給他提供了足夠的借力點。他動作迅捷而穩定,很快便爬到了石柱頂端,翻身而上,穩穩落在那個被鎖鏈固定的石函旁邊。
石柱頂端的空間不大,僅能容三五人站立。張起靈站定,首先仔細打量這個石函。石函通體由一種青黑中泛著暗啞金屬光澤的石料雕成,並非普通的岩石,入手冰涼刺骨,比看上去更加沉重。石函表面確實雕刻著繁複的紋路,但並非裝飾性的圖案,而是一種極其古老、甚至比之前在避難所看到的壁畫和骨片符號更加原始晦澀的“文字”或“符文”。這些符文密密麻麻,佈滿了石函的每一面,包括蓋子。符文線條深刻,邊緣圓潤,歷經漫長歲月依舊清晰,似乎蘊含著某種力量,使得苔蘚和水漬難以附著。
而在石函蓋子的正中央,鑲嵌著一塊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顏色暗沉如凝固鮮血的薄片。薄片呈不規則的橢圓形,表面光滑,內裡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血管脈絡般的暗紅色紋路在緩緩流動,若不仔細看幾乎難以察覺。這薄片散發出的氣息,與整個石函、與這湖心封印之地的氣息隱隱相連,卻又格外不同,帶著一種沉重、哀傷、卻又無比堅韌的“意志”殘留。
張起靈的目光在這血色薄片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動。他沒有貿然觸碰石函,而是先蹲下身,仔細檢查固定石函的那幾條稍細的石鏈。石鏈與石函、石柱的連線處,同樣刻滿了細密的符文,其中一些符文的樣式,竟然與“定淵鼎”鼎身上的某些紋路,有著神似之處,雖然更加粗獷古樸,但那股“鎮壓”、“封禁”、“淨化”的意韻,如出一轍。
“這封印……與‘定淵鼎’同源?” 張起靈心中閃過這個念頭。難道留下“定淵鼎”鎮壓“歸墟之野”的那位先民大能,與在此設下這湖心封印的,是同一批人,或者至少是同一傳承?
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石函表面的古老符文。觸感冰涼,符文凹陷處積蓄著細微的水汽。隨著他的觸碰,那些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閃過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暗金色流光,與“定淵鼎”的光芒顏色極為相似!與此同時,石函中央那塊血色薄片上的脈絡紋路,流動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絲。
“有反應……”張起靈沉吟。這石函,以及整個湖心封印,果然與“定淵鼎”,與對抗“蝕”的力量有關。
他嘗試推動石函的蓋子。蓋子與函身嚴絲合縫,沉重異常,以他的力氣,竟然紋絲不動。不是卡死,更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或者內部的機括鎖住了。
張起靈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塊血色薄片上。他隱隱覺得,這塊薄片可能是關鍵。它像是這個封印陣法的“鑰匙孔”,又像是某種“認證”或者“共鳴”的媒介。
略一思索,張起靈再次劃破了自己的指尖——依舊是那根左手食指,傷口尚未完全凝結。他將一滴鮮血,滴在了那塊暗沉的血色薄片之上。
血液滴落,並未滑開,而是如同滴在了海綿上,瞬間被薄片吸收了!緊接著,那塊原本暗沉的血色薄片,驟然亮起了溫潤的、如同心臟跳動般的暗紅色光芒!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生命的律動感,瞬間驅散了石柱頂端一部分的陰冷與死寂。
與此同時,石函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彷彿被注入了能量,次第亮起暗金色的微光,光芒沿著符文的刻痕流淌,如同啟用的電路,迅速蔓延至整個石函,最後匯聚向蓋子的邊緣。而固定石函的那些石鏈,也微微震顫起來,發出低沉悠長的、彷彿來自遠古的嗡鳴。
“咔噠……”
一聲輕微的、卻無比清晰的機括彈動聲,從石函內部傳來。
緊接著,那沉重無比、之前紋絲不動的石函蓋子,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縫隙,緩緩地、自動地向一側滑開了寸許,露出了一道縫隙。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舊羊皮、古老香料、淡淡血腥以及一種極致純淨又極致虛無矛盾感的氣息,從縫隙中逸散出來。
張起靈眼神一凝,沒有立刻完全開啟石函,而是將黑金古刀的刀尖,小心地探入縫隙,輕輕向上撬動,同時全身肌肉緊繃,做好了應對任何突發狀況的準備。
“嘎吱——”
沉重的石蓋在暗金色符文光芒的流轉下,繼續緩緩滑開,露出了石函內部的情景。
藉著石函本身符文散發的暗金微光,以及下方船上吳邪努力照上來的手電光,張起靈看清了石函內的東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卷材質奇特、非帛非革、顏色暗黃、邊緣已經有些殘破的古老卷軸,被小心地放置在石函中央。卷軸用一根同樣暗沉、看不出材質的細繩繫著,繩結是一個複雜而古老的樣式。
而在卷軸旁邊,安靜地躺著一件物品。
那是一個不過巴掌大小、造型古樸、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內斂的暗金色的……小鼎。
是的,一個小鼎。三足,兩耳,圓腹,鼎身佈滿了與“定淵鼎”風格類似、但更加簡潔古樸的雲雷紋和獸面紋。鼎身黯淡,並無光芒散發,但那股厚重、古樸、彷彿承載了無盡歲月與意志的氣息,卻撲面而來。而在小鼎的一隻鼎耳下方,依稀可見一個模糊的、與“定淵鼎”上那個淡金色鼎形印記極其相似,但更加微小、顏色也更加暗沉的印記。
這不是“定淵鼎”那種由大能遺澤所化的、擁有強大淨化之力的“法寶”,更像是一個象徵物、信物,或者……某個更龐大事物的“組成部分”。
張起靈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他認出了這個小鼎的形制,與張家古樓最深處秘密祭壇中,某些古老壁畫和殘卷上記載的、傳說中的“九鼎”之一的仿製品,或者說,“子鼎”,極為相似!而那個鼎耳下的印記,更是張家古老傳承中,代表“守護”、“秩序”與“契約”的最高等級密紋之一!
難道,這湖心封印,這無數“不可歸之魂”匯聚的“魂淵”,以及那可能被鎮壓在湖底的東西,與上古“九鼎”的傳說,與張家的核心秘密,有著直接關聯?而“定淵鼎”的出現,並非偶然,或許是這更大圖景中的一環?
他伸出手,極其小心地,先拿起了那捲暗黃色的古老卷軸。卷軸入手沉重,材質特異,觸手冰涼而柔韌,似皮非皮,似絹非絹。解開那個複雜的繩結,他緩緩將卷軸展開。
卷軸上,用一種暗紅色的、彷彿永不褪色的顏料,書寫著密密麻麻的、與石函表面同源的古老文字。張起靈自幼被灌輸各種失傳的古文字,雖然不能盡識,但結合上下文和圖形,也能讀懂大半。
開篇,是一段如同史詩般沉重、帶著無盡悲愴與決絕的記述:
“墟現於東,黑潮吞天,萬靈泣血,山河染恙。吾族奉天命守此,然力有未逮,門影逸散,蝕侵大地,魂不可歸……”
(歸墟出現在東方,黑色的潮汐吞噬天空,萬物生靈悲泣流血,山河大地沾染汙穢。我們一族奉命守護此地,然而力量不足,青銅門的影子逸散,“蝕”侵蝕大地,魂魄無法歸於安寧……)
“聚殘魂於淵,鑄鎖於柱,以鼎為契,鎮於墟眼之上……然蝕之源深,門之影詭,此鎮可緩其勢,難斷其根。後世若有承命而至,持鼎信,閱此卷,當知……”
(聚集殘缺的魂魄於此深淵,鑄造鎖鏈於石柱,以鼎為契約信物,鎮壓在歸墟之眼的上方……然而“蝕”的源頭太深,青銅門之影詭秘莫測,此鎮壓之法只能延緩其勢,難以斷絕其根源。後世如果有肩負使命之人到來,手持鼎之信物,閱讀此卷,應當知道……)
後面的字跡更加潦草急促,似乎書寫者在極度艱難或緊急的情況下倉促留書,記述了一些關於“門之影”的形態特性、 “蝕”的某些弱點推測、以及最重要的——關於“九鼎鎮墟”的古老盟約,以及如何利用“子鼎”感應、乃至在特定條件下“加固”或“引導”此處封印的方法!其中提到了需要“純淨之血”為引,“契約之魂”共鳴等晦澀條件。
卷軸的末尾,是幾幅簡略的圖示。一幅描繪的是五柱鎖鏈鎮壓湖心,下方有巨大陰影的圖案;一幅是類似青銅門輪廓,但更加虛幻、帶著重影的圖形;最後一幅,則是指向這片地下湖的某個方位,標註著“氣脈之隙,潛通墟外” 的字樣,似乎暗示著這裡除了他們來的路,還有另一條隱秘的、可能通往“歸墟之野”外圍甚至更遠地方的通道!
張起靈快速瀏覽著卷軸上的內容,心中的脈絡逐漸清晰。這裡果然是一處上古先民(很可能就是與張家先祖有淵源的守門人一族)為了對抗“蝕”的擴散而設立的次級封印點。他們將那些被“蝕”汙染、無法正常進入輪迴(如果存在輪迴的話)的族人或生靈的魂魄聚集於此,以特殊方法“淨化”或“穩定”(未必成功,從那些骸骨和悲鳴看,可能更多是禁錮),再利用這些特殊魂魄聚集形成的“魂淵”之力,結合這五柱鎖鏈的大陣,以及那個作為“信物”和“陣眼”的暗金小鼎(子鼎),鎮壓在所謂“墟眼”——可能是“歸墟”力量在地底的一個薄弱滲出點——之上,延緩“蝕”對更大範圍的侵蝕。
而“定淵鼎”,很可能是另一個更高階、更關鍵的、直接針對“歸墟”核心或者青銅門本體的“主鼎”或“母鼎”。此處的“子鼎”與“定淵鼎”同源,可作為信物和輔助。
至於那條“潛通墟外”的通道,無疑是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出路!
就在張起靈閱讀卷軸、心中飛速分析時,異變突生!
石函被開啟,卷軸被取出,似乎觸動了某種更深層次的機制。整個湖心五根石柱,猛地同時震動了一下!那巨大的震動透過石柱傳導到鎖鏈,再傳入湖水中,使得整個湖面都蕩起了明顯的漣漪!
“怎麼回事?”船上的吳邪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驚得差點沒坐穩,連忙抓緊船舷,手電光亂晃。
“小哥!上面怎麼了?”岸上,一直緊張注視的老刀也立刻透過他們之間用特殊韌性纖維和微型訊號增幅器保持的短距通訊器(在“歸墟之野”大部分割槽域失效,但在這相對“乾淨”的地下湖空間,勉強恢復了微弱訊號)發出詢問,聲音帶著急促的電流雜音。
張起靈穩住了身形,目光銳利地掃過石函和下方湖水。石函內的暗金小鼎,在石柱震動的同時,微微亮起了一絲光芒,鼎身上的紋路彷彿活了過來,與石柱、鎖鏈上亮起的符文光芒產生了共鳴。而與此同時,他感覺到,腳下石柱鎮壓的、那深不見底的湖水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被驚動了。
一種低沉、悠遠、彷彿來自九幽之下的悶響,透過石柱和湖水傳來。那不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的震動。緊接著,原本只是 silent and mysterious 懸浮在水下的那些灰白色影子,開始劇烈地搖曳、扭曲起來,彷彿從沉睡中被驚醒,散發出強烈的不安、痛苦,甚至……一絲渴望的意念。
而更讓張起靈眼神一凝的是,他手中那古老卷軸末尾,那幅指向“氣脈之隙”的圖示旁,幾行原本模糊的小字,在石柱符文和手中小鼎微光的映照下,竟然逐漸變得清晰,顯現出另一段警示:
“啟封取鼎,墟眼必動。鎮物失衡,淵魂欲出。一炷香內,尋隙而走,遲則門影噬魂,永墮墟淵。切記!”
(開啟封印取出子鼎,歸墟之眼必然產生異動。鎮壓之物失去平衡,深淵之魂想要脫離。必須在一炷香的時間內,找到通道離開,否則會被青銅門之影吞噬靈魂,永遠沉淪在歸墟深淵。切記!)
一炷香!時間緊迫!
“吳邪,準備離開!”張起靈當機立斷,一把將古老的卷軸塞入懷中貼肉收好,同時伸手抓向石函中那尊暗金小鼎。入手沉重冰涼,小鼎似乎感應到他的觸碰,光芒微微一盛,隨即內斂,變得溫順,彷彿認可了他“持鼎信”的身份。
就在他拿起小鼎的剎那——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更加沉悶、更加巨大的響聲,彷彿從湖底最深處傳來,整個湖面劇烈地晃動起來!五根石柱瘋狂震顫,那些粗大的石制鎖鏈嘩啦啦劇烈抖動、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彷彿隨時可能崩斷!
原本平靜的墨綠色湖水,開始翻湧起渾濁的泡沫,水下的灰白影子變得狂亂,甚至有些開始試圖向上浮起,輪廓變得更加清晰,隱約能看出扭曲的人形或獸形,它們發出無聲的、卻直接衝擊靈魂的尖嘯!
以湖心五柱區域為中心,一股強大而混亂的吸力開始形成,湖水緩緩旋轉,一個巨大的、幽暗的漩渦雛形,正在水下緩緩成型!而那漩渦的中心,深邃黑暗,彷彿直通地獄,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冰冷汙穢的氣息——正是“蝕”的氣息,而且比之前在湖邊感應到的,要濃郁、活躍得多!
“墟眼動了!”張起靈心中明瞭,卷軸警示成真。拿走作為陣眼信物的子鼎,打破了此地維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脆弱平衡,被鎮壓的“墟眼”(歸墟力量的滲出點)開始活躍,那些被禁錮的“淵魂”(無法安息的魂魄)也因平衡打破而躁動,想要脫離這片囚籠,而它們脫離的途徑,很可能就是被那即將徹底爆發的“墟眼”和可能引動的“門之影”吞噬!
“小哥!”吳邪在劇烈搖晃的小船上驚呼,拼命穩住身體。他看到湖水開始旋轉,看到水下那些狂亂的影子,感受到那股越來越強的、彷彿要將他靈魂撕扯出去的吸力和冰冷惡意,臉色煞白。
“抓緊!”張起靈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將暗金小鼎也用隨身防水布包裹好塞入懷中,然後轉身,甚至沒有用那些溼滑的凹槽,直接從數米高的石柱頂端,縱身一躍,準確地落向下方劇烈顛簸的小船!
在他躍離石柱頂端的瞬間,他眼角餘光瞥見,那石函內部,在卷軸和小鼎被取走後,底部赫然露出了一個複雜的、刻滿了符文的凹槽,凹槽中心,似乎有一個小小的、與那暗金小鼎底部形狀完全吻合的凸起……而現在,那裡空空如也。
“砰!”張起靈穩穩落在船尾,小船猛地向下一沉,濺起大片水花,但總算沒有傾覆。他一把抓起船頭的黑色木樁——在他取走小鼎後,木樁上的暗紅紋路光芒正在急速黯淡——將手再次按在凹槽上,這一次,他直接將一股精純的、帶著凜冽煞氣的力量強行灌入!
木樁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表面的暗紅紋路驟然亮到極致,然後“啪”一聲,出現了幾道細微的裂痕!但與此同時,小船彷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推,速度陡然加快,如同離弦之箭,朝著與湖心漩渦相反的方向,朝著卷軸圖示上標註的、可能存在“氣脈之隙”的湖岸某個方位,疾馳而去!
“抓緊!別鬆手!”張起靈對吳邪喝道,自己則半跪在船尾,一手死死抓著發出悲鳴、裂痕蔓延的黑色木樁,不斷注入力量催動,另一手反握黑金古刀,刀尖點在水面,眼神銳利如鷹,警惕著水下可能襲來的任何東西。
小船破開翻湧的湖水,向著未知的岸邊黑暗疾馳。身後,湖心漩渦正在加速形成,五根石柱在劇烈震顫,鎖鏈嘩啦作響,無數灰白的影子從水底浮起,向著小船離開的方向伸出模糊的手臂,無聲地哀嚎。冰冷的吸力從身後傳來,彷彿無數隻手在拉扯。
而岸上,老刀、王胖子和阿透也看到了湖心的劇變,聽到了通訊器裡張起靈簡短的警告。老刀立刻舉起強光手電,朝著張起靈指引的大致方位照射,同時焦急地大喊:“這邊!快!水裡有東西在動!”
在他們的手電光柱下,靠近那個方位的湖邊水域,湖水也開始不正常的翻滾,似乎水下有甚麼通道正在被湖心的異動影響而開啟!
生死時速!一炷香的時間,能找到並進入那條“氣脈之隙”嗎?水下那些狂亂的“淵魂”,以及湖心那正在甦醒的“墟眼”,會讓他們順利離開嗎?
古老的封印因他們的到來而鬆動,被鎮壓了無盡歲月的秘密與危險,開始顯現獠牙。生路,就在前方翻滾的湖水之下;而死亡,緊隨其後,張開了冰冷的漩渦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