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著向下延伸的石階。火折的光芒僅能照亮周圍幾步範圍,在光滑潮溼的石壁上投下三人搖曳、被拉得細長的影子。腳下是冰冷的、被打磨得平整卻溼滑的石階,每一級都向黑暗深處沉陷,彷彿通往地心的血管。除了三人壓抑的呼吸、衣袂摩擦的窸窣,以及規律得令人心悸的“嘀嗒”水滴聲,再無他響。絕對的寂靜,反而讓感官變得更加敏銳,一絲一毫的異動都足以牽動緊繃的神經。
三人相互攙扶,走得極慢。並非體力不支(雖然確實所剩無幾),而是源於對這未知通道的本能警惕。方餘在最前,一手持火折,一手虛按腰間(那裡是虎頭令牌和“天巧令”),目光如鷹隼,掃視著每一寸巖壁、每一級臺階。厲天行居中,長劍半出鞘,警惕著後方與兩側的黑暗。郭衝殿後,守陵人血脈全開,感應著腳下地脈的每一次細微震顫,以及空氣中可能潛藏的死氣與能量異常。
石階似乎永無盡頭,筆直向下。空氣越來越陰冷,那股水流的氣息和硝石的味道也愈發清晰,甚至能隱約聽到極遠處,似乎有沉悶的、如同地下河流淌的“隆隆”聲。通道兩側巖壁上,那些早已熄滅的古老燈盞間隔規律,燈座造型古樸,依稀可見殘留的符文痕跡,顯示出當年建造時的考究。然而,許多燈盞已被厚厚的、暗綠色的水垢和某種白色晶體覆蓋,顯然早已廢棄多年。
下行約莫百餘階,前方通道出現了一個緩坡平臺,平臺面積不大,約兩丈見方。平臺的盡頭,並非繼續向下的石階,而是……一堵牆?
一堵完全由巨大的、切割整齊的青黑色方石壘砌而成的石牆,嚴絲合縫地堵住了去路。石牆正中,鑲嵌著一塊高約一丈、寬約五尺的巨大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鏡,在火折光芒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石板上,以某種銀白色的、歷經歲月依舊清晰的顏料,描繪著一幅複雜的、佔據了整塊石板的巨大圖案。
那圖案的中心,是一個被極度簡化的、由三個同心圓和數道螺旋線構成的巨大漩渦符號——正是“歸墟”的標記。漩渦的周圍,延伸出無數道更加細密的、如同根系或血管般的線條,有些線條連線著代表星辰的銀點,有些則延伸向石板邊緣,勾勒出隱約的山川、海岸輪廓。而在這些線條交織的某些關鍵節點上,標記著數十個小小的、形態各異的符號:有的像船錨,有的像三叉戟,有的像眼睛,有的則純粹是難以理解的幾何圖形。在圖案的最下方,靠近石板底部的位置,以更加古老的篆文,刻著兩行大字:
“歸墟支脈·地絡總覽圖。
勘定者:天工閣·地樞行走,星隕紀三千一百四十一年。”
而在石板右下角,還有一行小字,字跡略顯匆忙潦草:
“蝕流異動,第七錨點(白淵)示警,通路暫封,以待天清。——巡檢吏,丁未。”
“通路暫封……”厲天行看著那行小字,眉頭緊鎖,“這牆是後來封上的?因為‘蝕’力異動,擔心汙染透過這裡擴散?”
“看這石板的精細程度和這堵牆的嚴實,不像是匆忙封堵。”郭衝上前,用手敲了敲牆面,發出沉悶厚實的迴響,“更像是……原本就有的防護門,在緊急情況下被徹底鎖死了。這‘地絡總覽圖’,可能就是開啟或確認後方通道狀態的‘鑰匙’或者‘說明書’。”
方餘沒有立刻去看那石板,他的目光,被平臺左側靠近巖壁的地面吸引了。那裡,散落著幾件東西——一頂早已鏽蝕變形、依稀能看出是金屬材質的頭盔;幾截斷裂的、非金非木、刻有符文的短棒;以及……一小堆顏色暗沉、如同被烈火燒灼過的骨骼碎片,碎片旁,還有一小塊顏色發黑、似乎是皮質地圖的殘片,被一塊石頭壓著。
有人曾到過這裡,並且……可能發生了戰鬥,或者別的甚麼意外。
他走到那堆遺物旁,蹲下身,小心拾起那塊皮質殘片。皮質早已脆化,入手幾乎要碎裂,上面用焦黑的痕跡(似乎是燒過的木炭)畫著極其簡略的線條,依稀能看出是幾條通道的交叉,其中一個點被重點標記,旁邊寫著一個模糊的、幾乎無法辨認的字,像是“樞”,又像“爐”。而在殘片角落,有一行更加細小、卻透著一股絕望掙扎的字跡:
“圖是假的!路不通!下面……下面是……”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彷彿書寫者在極度的恐懼或震驚中,被迫中斷。
“圖是假的?路不通?”方餘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看向那堵封死的石牆和牆上的“地絡總覽圖”。如果這圖是假的,或者資訊有誤,那當年封閉此路的“巡檢吏丁未”,是依據錯誤資訊做出的判斷?還是說……這圖本身沒有問題,但“下面”的情況,在封閉之後,發生了更加恐怖、超出預料的變化?
“方兄,你看這裡。”郭衝的聲音打斷了方餘的思緒。他指向石板“地絡總覽圖”上,代表“第七錨點”(白淵)的那個船錨符號旁邊。那裡,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指甲蓋大小的凹陷。凹陷的形狀……與“天工鎮守”令,竟有八九分相似!
“需要令牌?”厲天行也看到了。
方餘站起身,走到石板前。他取出“天工鎮守”令,猶豫了一下。皮捲上並未提及此處需要令牌,但“天工鎮守”令作為此地最高許可權的象徵之一,或許能觸發甚麼。只是,結合剛才發現的皮質殘片上的警告,讓他對貿然使用令牌充滿了警惕。
“郭兄弟,能感應到牆後的情況嗎?哪怕一點點?”方餘問道。
郭衝再次將手貼在冰冷的石牆上,閉目凝神。許久,他緩緩睜開眼,臉色有些古怪:“牆很厚,能量隔絕很強。但……牆後面,地脈的氣息很……‘混亂’。不是被汙染的那種混亂,而是……像很多股不同的、強大的能量流,在狹窄的空間裡相互衝撞、糾纏,形成了一個極其不穩定的‘能量亂流區’。而且,我好像還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與‘歸墟’本源類似,但更加‘暴烈’、‘原始’的波動。就像……就像有一個小型的、狂暴版的‘歸墟之眼’,被關在了後面。”
能量亂流區?小型狂暴“歸墟之眼”?方餘心中一沉。這絕不是善地。難道當年封閉此路,不僅僅是因為“蝕”力異動,更是因為後面形成了某種不可控的、危險的天然(或人為事故造成的)絕地?那皮質殘片上“下面是……”未寫完的警告,恐怕指的就是這個!
“令牌或許能開門,但門後……”厲天行也感到了棘手。
就在這時,方餘忽然感覺到,懷中貼身收藏的那張從“天巧匠師”處得到的、未完成的“御波舟”圖譜皮卷,竟然微微發熱起來!與此同時,他丹田中那點“歸墟”本源,對石板後傳來的、那絲“暴烈原始”的波動,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強烈的“渴望”與“共鳴”!彷彿那混亂的能量亂流中,蘊含著某種能補全、或激發“御波舟”核心設計的關鍵之物!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方餘腦海。
“地脈共鳴爐”……“陰陽調和舵”……這“御波舟”的核心,本就是設計用來汲取、調和狂暴地脈與“歸墟”之力,以驅動舟體穿梭險地的!圖譜未完成的關鍵,就在於如何穩定地控制、轉化這種狂暴能量。而牆後那混亂的、蘊含“歸墟”暴烈波動的能量亂流區,豈不正是……一個天然的、極端的“測試場”?甚至可能是當年建造者預留的、用來獲取驅動能源或進行某種試驗的“能量源”?
“天工鎮守”皮卷提到,這“應急通道”是“檢修密道”。檢修甚麼?或許就是檢修、維護這處可能為“定錨點”甚至“御波舟”提供核心動力的危險能量源!而“地絡總覽圖”上標記的“第七錨點”旁的凹陷,需要的“天工鎮守”令,就是最高許可權的“鑰匙”,用來在極端情況下,進入核心區域進行干預或獲取資源!
風險與機遇,從未如此赤裸地擺在面前。開門,可能直面毀滅性的能量亂流,九死一生。但若成功,或許不僅能找到出路,更能補全“御波舟”的最後關鍵,獲得穿越“蝕海”、抵達“歸墟之眼”甚至更遠方的可能!
方餘的目光,掃過地上那堆無聲訴說著失敗的先遣者遺骸,又看向手中微微發熱的“御波舟”圖譜和“天工鎮守”令,最終與厲天行、郭衝充滿決然與信任的目光交匯。
沒有言語。三人皆知,已無退路。返回上面,是已成狂暴能量戰場的洞窟和外界虎視眈眈的“島骸”、淨世會。留在此地,是絕地。唯有向前,搏那一線於毀滅中誕生的生機。
“準備。”方餘聲音沉靜,將“天工鎮守”令,緩緩按向石板上那個小小的凹陷。
令牌與凹陷嚴絲合縫。
嗡……
低沉的、彷彿從巨石內部傳來的震動,伴隨著石板表面“地絡總覽圖”上代表“第七錨點”的船錨符號驟然亮起銀白色的光芒!整個石牆內部,傳來一連串巨大、沉重、彷彿塵封了萬古的機括被強行喚醒的轟鳴!石牆開始緩緩地、向內開啟一道縫隙,冰冷、狂暴、充滿了混亂毀滅氣息的能量亂流,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率先從縫隙中洶湧噴薄而出,吹得三人衣發狂舞,幾乎站立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