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漩渦中伸出的觸手,並非純粹的能量,其上覆蓋著細密的、不斷開合的吸盤和倒刺,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與硫磺混合的氣息。觸手未至,那股侵蝕靈魂、瓦解意志的恐怖惡意已如同實質的潮水,席捲了整個冰封地宮。無數甦醒的蝕胎傀儡在這惡意滋養下,變得更加狂暴,眼中紅光大盛,攻勢陡增。高懸巨柱的剩餘幽影也發出興奮的尖嘯,冰晶法杖揮舞間,一道道凍結靈魂的寒冰吐息和鋒利冰錐,交織成致命的死亡之網。
“守住心神!別被它的意念汙染!”月璃厲聲清喝,眉心的蓮花印記綻放出前所未有的純淨光輝,化作一層柔韌的月白光罩,將五人勉強籠罩在內,暫時抵禦著那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和部分寒冰攻擊。但光罩在內外夾擊下劇烈波動,她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
方餘眼中金光爆閃,麒麟血力不顧一切地奔騰,在體表形成近乎實質的淡金色焰甲。他無視了撲向自己的幾條血色觸手和數只傀儡,目光死死鎖定中央那瘋狂膨脹、露出恐怖眼眸虛影的暗紅漩渦,以及漩渦下方痛苦抽搐的幼龍。
“王老哥!郭衝!全力干擾地脈,切斷鎖鏈能量!艾瑟爾,配合月璃,清除靠近的觸手和傀儡!我去斬了那鬼眼睛!”方餘語速快如疾風,話音未落,人已化作一道燃燒的金色流星,逆著漫天觸手和冰錐,悍然撲向暗紅漩渦!黑金古刀上的金焰熾烈到近乎白色,沿途所有敢於阻攔的觸手和傀儡,皆在刀光下灰飛煙滅!
“狂妄螻蟻……也敢直視深淵……”暗紅漩渦中的眼眸虛影似乎被方餘的舉動激怒,那重疊的囈語帶上了一絲冰冷的嘲諷。更多的血色觸手從漩渦中湧出,層層疊疊,如同盛開的血肉之花,向方餘包裹而去。同時,漩渦深處,一股更加凝練、充滿毀滅氣息的暗紅光束,開始緩緩凝聚,鎖定了方餘的身影。
後方,王五和郭衝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絕。王五將樞令狠狠刺入冰面,甚至劃破手掌,讓鮮血浸潤令牌,嘶吼道:“地脈……逆流!”他不顧反噬,強行逆轉此地被嚴重汙染的地脈流向!整個地宮再次劇烈震動,九根青銅巨柱微微搖晃,束縛幼龍的黑色鎖鏈上符文光芒明滅不定,傳輸效率大減。
郭衝也再次將手掌按在冰面,不顧嘴角不斷溢位的鮮血,守陵人的氣息與幼龍微弱的魂靈拼命共鳴:“龍魂……醒來!掙脫它!你的痛苦……大地知曉!”他在嘗試喚醒幼龍殘存的意識,引導它配合地脈逆流,內外合力,掙脫鎖鏈!
艾瑟爾和月璃背靠背,面對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血色觸手和傀儡潮。艾瑟爾將星之民的速度發揮到極致,斷矛化作一片幽藍的電網,將靠近的觸手絞碎或擊退。月璃則全力維持淨化光罩,並不斷射出月華光刃,精準點殺那些試圖突破電網的傀儡胸口肉瘤。兩人配合默契,但壓力巨大,光罩範圍在不斷縮小。
方餘已衝至距離暗紅漩渦不足二十丈處,四周已被密密麻麻的血色觸手包圍,如同陷入一片蠕動的血肉森林。那漩渦中心凝聚的暗紅光束,也已蓄勢待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異變突生!
那一直痛苦閉目的幼龍,在郭衝不顧一切的呼喚和王五地脈逆流的刺激下,緊閉的龍目,猛地睜開了一條縫隙!那是一雙充滿了無盡痛苦、憤怒、卻又帶著一絲終於燃起的求生意志的金色豎瞳!
“嗷——!!!”
一聲雖然虛弱,卻依然帶著遠古龍族威嚴的咆哮,猛地從幼龍喉中迸發!伴隨著咆哮,它身上那些嵌入血肉的黑色鎖鏈,被它殘存的力量和地脈逆流衝擊得“嘩啦”作響,幾處較淺的鎖釦甚至崩出了裂痕!一直被抽取的龍魂之力,出現了一絲短暫的回流!
就是這一絲回流和咆哮,讓那暗紅漩渦的注意力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分散!凝聚的暗紅光束微微一滯。
“就是現在!”方餘捕捉到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他將全部的精、氣、神,乃至剛剛恢復的麒麟本源,盡數灌注於這一刀之中!腦海中閃過“星隕”禁術的殘缺感悟,身與刀合,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熾白流光,無視了周圍纏繞而來的觸手,人刀合一,直刺暗紅漩渦中心那恐怖的眼眸虛影!
“星隕·殘式——破妄!”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彷彿空間被刺穿的、令人心悸的銳鳴!熾白的刀光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冰雪,狠狠扎進了暗紅漩渦的核心!那眼眸虛影發出一聲痛苦而暴怒的無聲尖嘯,整個漩渦劇烈扭曲、膨脹,彷彿要爆炸開來!
纏繞方餘的無數觸手瞬間僵直、枯萎、化為飛灰!後方圍攻月璃和艾瑟爾的觸手也紛紛無力垂落。地宮中所有蝕胎傀儡的動作齊齊一滯,胸口肉瘤的光芒黯淡下去。
然而,方餘這搏命一擊,也幾乎耗盡了他所有力量。刀光刺入漩渦後,他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冰冷邪惡到極致的意念順著刀身反向侵蝕而來,瘋狂衝擊他的神魂和麒麟血脈!他悶哼一聲,七竅同時滲出血絲,握刀的手臂面板寸寸龜裂,黑金古刀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刀身上的裂紋進一步擴大。
“方餘!”月璃驚叫,不顧自身消耗,一道凝練的月華激射而出,試圖切斷那意念侵蝕的連線。
就在這時,那遭受重創的暗紅漩渦,並未爆炸,反而以一種更加詭異的方式開始收縮、塌陷!漩渦中心,那被刀光刺中的眼眸虛影,死死“盯”著方餘,充滿惡毒的意念再次轟響:“信標……宿體……很好……標記……已完成……我們會……找到你……”
話音未落,收縮到極致的暗紅漩渦猛地向內一坍,化作一個微小的黑點,隨即徹底消失不見。原地只留下一個焦黑的、深不見底的坑洞,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令人作嘔的邪惡氣息。束縛幼龍的黑色鎖鏈,在失去核心能量供應後,符文迅速黯淡,鎖鏈本身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鏽蝕、脆弱。
同時,地宮中所有蝕胎傀儡胸口肉瘤齊齊爆開,化作一灘灘腥臭的黑水,傀儡們也隨之徹底化為枯骨冰渣,散落一地。巨柱頂端的剩餘幽影,發出不甘的尖嘯,身形迅速淡化,消散在空氣中。
危機,似乎隨著暗紅漩渦的消失而暫時解除。但方餘知道,那鬼東西最後的話,絕非虛言。自己似乎被某種更恐怖的存在“標記”了。
他拄著幾乎斷裂的黑金古刀,單膝跪地,大口咳血,眼前陣陣發黑。月璃和艾瑟爾急忙衝過來扶住他。王五和郭衝也耗盡力氣,癱坐在地,劇烈喘息。
幼龍發出一聲虛弱的嗚咽,嘗試掙扎。失去核心能量,又經過方才的反抗,那些鏽蝕的鎖鏈終於“咔嚓咔嚓”地陸續崩斷。它龐大的身軀艱難地從冰層中掙脫出來,帶起漫天冰屑。雖然脫困,但它顯然虛弱到了極點,身上傷痕累累,龍魂受創嚴重,連維持懸浮都顯得有些勉強,降落在地面上,蜷縮起來,警惕又帶著一絲複雜情緒地看著救它出來的五人。
地宮重歸寂靜,只有冰層偶爾開裂的細微聲響,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休整了約莫半個時辰,在玉髓丹和此地殘存靈氣的幫助下,眾人勉強恢復了行動能力。方餘的傷勢最重,不僅有外傷,神魂和血脈也受到了那邪意的侵蝕,需要長時間調養,但至少暫時無性命之憂。
他們開始探索這座冰封的地宮,尤其是幼龍盤踞的中央區域和周圍那些疑似宮殿的陰影。
在九根青銅巨柱的基座上,他們發現了許多古老的刻文,使用的是與守陵人、墨家文字同源但更加古老的象形文字。結合幼龍斷斷續續、透過意念傳遞的模糊記憶碎片,他們拼湊出部分真相。
此地,並非天然陵墓,而是一座上古時期修建的、用於“鎮龍”與“養煞”的禁忌之地。建造者的名號已不可考,但顯然與早期探索“蝕界”力量、並試圖掌控它的某個瘋狂上古文明或修士團體有關。他們不知用何種手段,捕獲了一條年幼的、血脈純正的青龍後裔(就是眼前這條幼龍),將其囚禁於此,以白山龍脈和特殊陣法,不斷抽取其龍魂本源和地脈精華,試圖培育和“淨化”某種從“蝕界裂隙”中洩漏出的危險物質(即暗紅漩渦的前身),將其轉化為可控的、強大的能量源或武器。
那條暗紅漩渦,是無數年來,被培育的“蝕界物質”與龍魂怨氣、地脈煞氣結合,逐漸產生的一縷混亂邪惡的“意識雛形”,可以稱之為“蝕界凝視者”的初級投影。它本能地渴望成長和降臨,便利用陣法的漏洞,反向侵蝕,將那些誤入此地或作為祭品被冰封的生靈,轉化為蝕胎傀儡,作為自己的爪牙和養分。守陣的九幽影,則是當年佈陣者留下的、早已被汙染侵蝕的守護殘魂。
“所以,這裡既是囚牢,也是工廠,更是孵化場……”艾瑟爾看著巨柱上那些描繪著殘忍實驗和祭祀場景的浮雕,感到脊背發涼,“上古的瘋子,想把‘蝕界’的力量當工具,結果弄出了這麼個怪物。這幼龍……被囚禁折磨了不知多少歲月。”
幼龍傳來悲傷、憤怒,又帶著一絲茫然的意念。它記憶殘缺,只記得無盡的痛苦和抽取,對囚禁者的仇恨,以及剛才那“蝕界凝視者”的惡意。對方餘等人,它情緒複雜,既有感激,也有對陌生人類的警惕,以及對自己虛弱狀態的不安。
“你能帶我們找到‘蒼龍之魂’完全恢復的方法嗎?或者,離開這裡的路?”方餘嘗試與幼龍溝通,傳遞出友善和需要幫助的意念。
幼龍沉默片刻,巨大的頭顱轉向地宮深處,那片疑似宮殿廢墟的陰影。它傳遞來一段模糊的資訊:那裡是當年建造者的“控制中樞”和“儲藏室”,或許有離開的路徑,也可能有關於它自身、關於“蝕界”的更多記載。但它警告,那裡可能還有殘留的禁制或危險。
“必須去看看。”方餘起身,雖然虛弱,但眼神堅定。他們需要資訊,需要出路,也需要為幼龍尋找恢復之法。
五人一龍(幼龍縮小了體型,變得只有數丈長,以節省力量),小心地穿過滿地狼藉的傀儡殘骸,向著地宮深處那片陰影走去。
走近了才發現,那並非單純的宮殿廢墟,而是一座半嵌入山腹、與冰層融為一體的巨大建築。建築風格古樸厚重,與巨柱銘文同源,門扉早已破碎。內部空間廣闊,分為數層。大部分割槽域空空如也,只有厚厚的冰霜和腐朽的傢俱殘骸。但在最底層,一個被強大禁制(雖已殘破)保護的石室內,他們有了驚人的發現。
石室中央,是一個巨大的冰玉臺,臺上放置著一副開啟的、空空如也的玉棺。玉棺旁,散落著一些玉簡、骨片,以及幾個密封的玉匣。玉棺頭部位置,立著一塊石碑,碑文讓眾人瞳孔驟縮:
“餘,玄陰子,鎮龍養煞之主。窮究天人之道,欲掌歸墟之力,窺長生之秘。然造化弄人,煞氣反噬,道基崩毀,門下盡歿。方知人力有窮,天道難欺。蝕種已成,不可復收。唯封此地,以身為祭,鎮之千載。後來者若至,切莫貪圖棺中‘蝕髓精粹’與‘養煞秘錄’,速離!速離!——罪人玄陰子,絕筆於天傾前九十七年。”
玄陰子!又是一個與“蝕界”研究相關的上古人物!而且,他似乎就是這座“鎮龍養煞”之地的建造者和最後的殉葬者!棺中本應有他所謂的“蝕髓精粹”和“養煞秘錄”,但如今空空如也,是早已被人取走,還是……化為了那“蝕界凝視者”的一部分?
方餘拿起那些散落的玉簡和骨片。玉簡記錄的是玄陰子的一些研究心得和陣法圖解,其中多次提到“歸墟之泉”的模擬和應用,以及他對“蝕界”本質的一些危險猜想。骨片則似乎是某種地圖殘片,上面勾勒著蜿蜒的山脈和幾個標記點,其中一個標記,赫然是“白山”,另一個標記則在遙遠的西方,標註著“白虎兇穴”!
白虎兇穴!四象鎮物之一,“白虎之煞”的可能所在!
就在這時,郭衝忽然感應到甚麼,走到石室角落,拂開冰霜,露出牆壁上一個隱蔽的凹槽。凹槽內,放著一枚巴掌大小、通體黝黑、入手沉重冰涼的令牌,令牌正面浮雕著一隻猙獰的虎頭,背面刻著一個古篆“煞”字。
“這是……通行令牌?還是信物?”王五接過檢視,令牌材質非金非石,隱隱有煞氣流轉,但與“蝕界”的陰煞又有些不同,更加純粹、暴烈。
幼龍傳來意念,它認得此物。這是當年玄陰子手下一位擅長操控“金煞”之力的大將的信物,似乎與西方某處凶地有關。或許,就是指向“白虎兇穴”的線索。
此外,他們在幾個密封玉匣中,找到了一些早已失效的丹藥、幾塊品質極高的寒玉,以及一卷儲存相對完好的獸皮地圖。地圖繪製了白山山脈的部分地下河道和隱秘路徑,其中一條路徑的終點,標註著一個出口符號,位置就在他們目前所在山體的另一側,海拔較低,似乎可以通往山外!
出路找到了!而且,還意外獲得了關於“白虎之煞”的線索!
眾人精神大振。雖然經歷慘烈血戰,方餘重傷,幼龍虛弱,但收穫巨大。不僅救出了任務目標之一的“蒼龍之魂”(幼龍),獲得了它的初步信任,還得到了下一步行動的關鍵線索,更對上古“蝕界”研究者的瘋狂與後果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休整一日,待方餘和幼龍狀態稍穩,他們便按照獸皮地圖的指引,帶著玄陰子的令牌、研究玉簡和骨片地圖,牽著(幼龍尚不能長途飛行)勉強恢復些許行動力的幼龍,踏上了通往出口的隱秘地下河道。
臨行前,方餘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冰封的罪惡陵寢。玄陰子的玉棺空空,他的野心與罪孽,最終孕育出了“蝕界凝視者”這樣的怪物,也為自己和無數生靈帶來了永恆的囚禁與痛苦。這,就是試圖駕馭不可控力量的代價。
幽深的地下河道寒冷潮溼,但有了地圖和幼龍對水脈的隱約感應,他們行進順利。大約走了兩天,前方終於出現了微弱的天光,水聲也變得響亮——那是一個隱藏在瀑布後面的山洞出口。
撥開垂落的水簾,久違的陽光(雖然被高山的雲霧過濾得有些清冷)照射在臉上。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葉,帶著雪山特有的凜冽與草木氣息。他們站在一處陡峭的山坡上,下方是鬱鬱蔥蔥的針葉林,遠處是蜿蜒的峽谷和更低的群山。回首望去,高聳入雲、白雪皚皚的白山主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彷彿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們終於離開了那危機四伏、詭秘重重的山腹世界,重新回到了地表。但每個人都知道,身上的擔子並未減輕。救出的幼龍需要恢復,方餘的傷勢和“標記”需要解決,“白虎兇穴”需要探尋,淨世會的威脅如影隨形,而“蝕界凝視者”最後的話語,更如同懸頂之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