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的水流比預想中湍急,冰冷刺骨。方餘揹著依舊昏迷但氣息漸穩的月璃,艾瑟爾攙扶著郭衝,王五手持羅盤在前引路,五人在昏暗的光線下(僅靠方餘用火摺子點燃的簡易火把照明),沿著溼滑的河岸艱難前行。洞穴曲折幽深,洞頂垂下無數形態各異的鐘乳石,水滴不時落下,發出單調的迴響。
空氣中那股清新的泥土和植物氣息愈發明顯,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硫磺味。羅盤的指標不再像之前那般劇烈顫動,“煞”字刻度黯淡下去,“地”字和“水”字微微發亮,顯示此地的地脈與水脈相對平和,兇險大減。
“這條暗河應該是白山龍脈的一條地下支流,水流中蘊含稀薄的地脈靈氣,對驅散陰濁有好處。”王五一邊走一邊感應,“我們似乎正在離開‘地竅七三’的核心汙染區,方向……大致是向白山主峰靠近。”
這是個好訊息。脫離險境,又明確了方向,眾人精神稍振。只是月璃昏迷不醒,郭衝依舊沉睡,加上之前的連番激戰和消耗,隊伍戰力堪憂。
前行約莫半個時辰,洞穴逐漸變得開闊,暗河在此匯入一個更大的地下湖。湖水幽深,不見邊際,水面平靜如鏡,倒映著洞頂垂下的鐘乳石,光怪陸離。湖邊不再是天然的巖壁,而是出現了規整的石砌碼頭和棧道痕跡,只是早已破敗不堪,淹沒在及膝深的水中。
棧道延伸向湖泊深處,盡頭隱沒在黑暗中,似乎連線著湖泊對岸。而在棧道兩側的湖面上,影影綽綽地懸浮著一些巨大的黑影。
方餘將火把舉高,火光勉強照亮前方。看清那些黑影的瞬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具具棺材!
巨大的、不知何種木質打造、通體漆黑、遍佈繁複暗金色紋路的棺槨,被粗大的、鏽跡斑斑的鐵鏈懸掛在洞頂垂下的石鐘乳上,靜靜懸浮在幽暗的湖面之上。棺材數量眾多,一眼望去不下百具,如同沉默的船隊,停泊在這地下死湖之中。鐵鏈微微晃動,帶動棺槨輕輕搖擺,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在這寂靜的湖泊上回蕩,平添幾分詭異。
“懸棺……而且還是這麼多!”艾瑟爾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難以置信,“這是甚麼葬制?為何要將棺槨懸於地下湖上?這鐵鏈和棺木,歷經千年不朽,絕非尋常材質。”
王五面色凝重,仔細觀察著棺槨上的暗金紋路:“這些紋路……並非單純的裝飾,更像是某種符文陣列。看這走勢,隱隱構成一個龐大的聚靈或者……鎖靈之陣。以棺為陣眼,以湖為基,以鐵鏈為引……好大的手筆!此地陰氣極重,卻又被水氣調和,形成一種獨特的‘陰煞養屍地’。這些懸棺中的主,恐怕都不是善茬。”
“千機懸棺陣……”一個微弱但清晰的聲音突然響起。眾人回頭,只見方餘背上的月璃不知何時已經甦醒,正睜大眼睛看著湖面上的懸棺,眼中閃過一絲驚悸,“我在蓮華宗的古老卷宗中看到過隻言片語的記載。傳說上古有一個名為‘千機宗’的宗門,精擅機關傀儡、奇門遁甲,亦通煉屍養鬼的邪術。其宗門重地,便有以‘懸棺養屍,聚煞成兵’的護山大陣。難道這裡……”
千機宗?又一個湮滅在歷史長河中的古老宗門!而且聽起來,似乎比墨家更偏於詭異邪道。
“養屍……成兵?”艾瑟爾握緊了斷矛,“這些棺材裡的東西,會不會……”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的猜測,距離他們最近的一具懸棺,突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鐵鏈摩擦石鐘乳的聲音變得刺耳。緊接著,棺蓋與棺身之間,溢位了一縷縷灰白色的、如同實質的陰寒屍氣!
“退後!不要驚擾它們!”王五低喝,同時將樞令握在手中,隱隱溝通地脈,隨時準備應對異變。
方餘緩緩後退,目光死死盯著那具晃動的棺槨。棺槨上的暗金紋路在屍氣浸染下,似乎微微亮了一下,旋即恢復黯淡。棺槨也停止了晃動,彷彿剛才只是他們的錯覺。
但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在湖面上空。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百具懸棺之中,似乎有無數道冰冷的“視線”正“注視”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
“此地不宜久留。”方餘沉聲道,“不管這些懸棺是千機宗的護山陣勢,還是別的甚麼,都不是我們現在能招惹的。繞過去,或者找別的路。”
然而,環顧四周,除了來時的洞穴和眼前這片佈滿懸棺的湖泊,似乎並無其他明顯路徑。棧道延伸向湖泊對岸的黑暗,是唯一可見的“路”。
“走棧道,儘量遠離懸棺,不要觸碰任何東西,不要發出大的聲響。”方餘做出決定。雖然棧道看起來年久失修,破敗不堪,但總比涉水或攀爬巖壁安全——誰知道這看似平靜的湖水裡藏著甚麼。
五人小心翼翼踏上浸水的棧道。棧道由厚重的木板搭建,以鐵釘和銅箍固定在打入湖底的石樁上,雖然腐朽嚴重,許多地方已經斷裂塌陷,露出下面漆黑的湖水,但主體結構尚存。他們只能挑選相對穩固的地方落腳,速度極慢。
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腳下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冰冷的湖水從縫隙中滲出,浸溼鞋襪。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些懸棺就靜靜地懸掛在棧道兩側,最近的距離不過數丈。透過棺槨的縫隙,似乎能看到裡面影影綽綽的輪廓,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混合了香料和腐敗的奇異味道。
方餘全神貫注,既要揹負月璃保持平衡,又要警惕懸棺的異動。懷中的歸墟之匙變得異常安靜,連青龍鱗片也收斂了溫度,彷彿在忌憚著甚麼。
就在他們走到棧道中段,前後都被懸棺包圍時,異變再生!
不是一具,而是整整七具懸棺,同時劇烈晃動起來!鐵鏈嘩啦作響,棺蓋與棺身的縫隙中,灰白色的屍氣如同噴泉般湧出,迅速在湖面上方凝聚成一片淡淡的灰霧!灰霧之中,隱隱傳來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和低沉的、彷彿來自九幽的嗚咽!
“小心!屍變了!”王五大喝,樞令黃光大盛,試圖溝通地脈壓制屍氣,但此地的陰煞之氣太濃,樞令的效果大打折扣。
七具懸棺的棺蓋,在令人心悸的摩擦聲中,緩緩滑開了一道縫隙!七隻蒼白、乾枯、指甲烏黑的手爪,從縫隙中探出,扒住了棺槨邊緣!
緊接著,七道身影,從棺槨中直挺挺地“立”了起來!
它們並非腐爛的殭屍,而是儲存相對完好的“屍傀”!身上穿著古老的、式樣奇特的黑色勁裝,布料堅韌,隱隱有金屬光澤。面板乾癟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白色,眼窩深陷,裡面跳動著兩團幽綠的鬼火。最奇特的是,它們的關節處(如肩、肘、膝)都鑲嵌著精巧的青銅構件,背後脊柱位置更是延伸出幾根細長的、如同蠍尾般的青銅骨架,末端連線著鋒利的鉤刃或鑽頭。
“是千機宗的‘銅甲屍傀’!小心它們的機關爪和蠍尾!”月璃虛弱但急切地提醒,“它們力大無窮,不畏疼痛,關節處的青銅機關能讓它們做出常人難以想象的動作,背後的蠍尾更是淬有屍毒,見血封喉!”
話音未落,七具銅甲屍傀同時動了!它們並未躍下懸棺,而是如同沒有重量般,沿著懸掛的鐵鏈急速滑下,動作迅捷如猿猴,無聲無息地落在棧道上,將方餘五人前後包圍!幽綠的眼窩“盯”著眾人,口中發出“嗬嗬”的怪響,帶著冰冷的殺意。
“背靠背!”方餘將月璃放下,讓她靠著一段相對完好的欄杆,自己則橫刀在前。艾瑟爾也放下郭衝,斷矛指向屍傀。王五木棍頓地,土黃光暈籠罩住月璃和郭衝,同時將樞令按在棧道木板上,試圖穩固腳下。
戰鬥瞬間爆發!
銅甲屍傀的速度遠超想象!它們並非僵硬地撲擊,而是利用關節處的青銅機關,做出各種詭異刁鑽的動作,時而如靈蛇般扭動躲避,時而如彈簧般暴起突襲!兩隻屍傀正面撲向方餘,烏黑的利爪直取咽喉和心口,快如閃電!背後蠍尾更是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刺向方餘後心!
方餘臨危不亂,黑金古刀劃出一道圓弧,刀光如匹練,同時格開兩隻利爪,身體微側,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蠍尾的偷襲。刀爪相交,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震得方餘手臂發麻!這些屍傀的爪子竟然堅硬如鐵!
另一邊,艾瑟爾也被兩隻屍傀纏上。屍傀動作詭異,忽左忽右,配合默契,斷矛的電光雖然能對它們造成傷害,但屍傀似乎沒有痛覺,受傷反而更加狂暴。王五則要同時應對三隻屍傀,木棍揮舞得密不透風,配合樞令引動的地脈之力,勉強抵擋,但險象環生。
月璃強撐病體,指尖綻放微弱的月華,形成一圈淨化光環,削弱著屍傀身上的屍煞之氣,併為眾人驅散侵入體內的陰寒。但效果有限,屍傀數量多,攻勢猛,他們又被困在狹窄的棧道上,施展不開,情勢危急!
方餘眼中厲色一閃,知道不能拖延。這些屍傀不死不滅,數量又多,耗下去必死無疑!必須速戰速決,或者……找到它們的弱點!
他一邊抵擋屍傀攻擊,一邊仔細觀察。銅甲屍傀關節處的青銅構件是關鍵,但防護嚴密。背後的蠍尾是武器,也是可能的弱點連線處。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每具屍傀的額頭正中,都鑲嵌著一顆黃豆大小、黯淡無光的黑色晶石。
“額頭晶石!可能是控制核心!”方餘大喊,提醒艾瑟爾和王五。
然而,屍傀似乎能聽懂人言,攻擊更加瘋狂,死死護住額頭。方餘幾次嘗試,刀鋒都被利爪和蠍尾擋開。
就在僵持之際,一直被王五護在身後的郭衝,突然發出了一聲無意識的、低沉的呻吟!他體內沉寂的守陵人血脈,似乎被此地濃郁的陰煞之氣和激烈的戰鬥所刺激,竟然有了一絲甦醒的跡象!一股厚重、古老、帶著大地氣息的微弱波動,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這股波動對於陰邪之物似乎有著天然的壓制!圍攻王五的三隻屍傀動作齊齊一滯,幽綠的眼火劇烈閃爍,彷彿遇到了天敵!
機會!
方餘和艾瑟爾豈會錯過!兩人同時爆發!
方餘體內麒麟血力奔騰,黑金古刀上燃起熾烈的金焰,一刀橫掃,將面前兩隻屍傀逼退,同時身形如電,直撲其中一隻額頭晶石!刀尖精準無比地刺向那顆黑色晶石!
艾瑟爾斷矛上幽藍電光暴漲,化作一道閃電,直刺另一隻屍傀的蠍尾與背部連線處!
嗤!咔嚓!
方餘的刀尖刺中晶石,發出一聲脆響,晶石應聲而碎!那隻屍傀渾身劇震,眼中鬼火瞬間熄滅,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墜入冰冷的湖水中,濺起一片水花。
艾瑟爾的電矛也刺入了蠍尾根部,電光順著青銅骨架蔓延,那隻屍傀如同觸電般抽搐起來,動作變得僵硬遲緩。
王五也趁機木棍橫掃,灌注地脈之力,狠狠砸在一隻屍傀的膝關節上!咔嚓!青銅構件扭曲變形,屍傀踉蹌倒地。
轉眼間,七具屍傀,一毀兩傷!壓力大減!
剩餘四具屍傀似乎被激怒,攻勢更加瘋狂,但失去了數量優勢,又被郭衝身上散發的守陵人氣息隱隱剋制,方餘三人穩住陣腳,漸漸佔據上風。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一鼓作氣解決剩下屍傀時,湖泊深處,那片懸掛著更多懸棺的黑暗水域,突然傳來了一陣低沉、宏大、彷彿無數齒輪同時轉動的轟鳴聲!
轟隆隆——!
整個地下湖泊都彷彿震動起來!湖水泛起不正常的漣漪,洞頂的鐘乳石簌簌落下。那些原本靜止的懸棺,開始成片成片地晃動!更多的灰白屍氣從棺槨縫隙中湧出,在湖面上空凝聚成更濃厚的灰霧!
一個更加龐大、更加恐怖的氣息,正從湖泊深處緩緩甦醒!
“糟了!我們觸動了更大的禁制!可能驚醒了守陣的‘主傀’!”月璃臉色慘白,急聲道,“快走!趁它還沒完全醒來,離開棧道!”
方餘也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壓,絕不亞於之前在寒針林遭遇的鐵針妖樹母體,甚至更強!
“撤!往對岸跑!”他背起月璃,艾瑟爾扶起郭衝,王五斷後,五人不再理會剩下的屍傀,沿著搖搖欲墜的棧道,拼命向湖泊對岸的黑暗衝去!
身後,懸棺晃動的嘩啦聲、屍氣的翻湧聲、以及那越來越近的齒輪轟鳴聲,交織成一曲死亡的催命符。湖泊深處,彷彿有一個龐然大物,正破開水浪,緩緩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