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最後一絲天光與外界的聲音徹底隔絕。石階陡峭向下,深入一片粘稠的、彷彿能吞噬光線的黑暗。火摺子的光芒僅能照亮腳下幾步範圍,映出粗糙開鑿的巖壁和溼滑的石階。那股從下方湧上的陰冷腥風更加明顯,帶著地下特有的土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甚麼東西正在緩慢腐敗的甜膩氣息。
“小心腳下,石階很滑,有苔蘚。”方餘走在最前,一手持火摺子,一手扶著溼冷的巖壁,每一步都踏得極其謹慎。黑金古刀已出鞘,橫在身前,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襲擊。
月璃緊隨其後,雖然面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冷與銳利。她手中捏著一枚從工坊丹藥裡找到的“避瘴丹”,含在舌下,抵禦著風中那股甜膩的、似乎能侵蝕神魂的異味。淨世蓮華的本源雖未完全恢復,但已能勉強運轉,在體表形成一層極淡的月華清輝,驅散著靠近的陰寒。
王五和艾瑟爾架著昏迷的郭沖走在中間。王五的木棍成了探路杖,每一步都先試探虛實。艾瑟爾則全神貫注地傾聽著黑暗中任何一絲異響,尖耳在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顫動。
石階盤旋向下,彷彿沒有盡頭。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溼陰冷,巖壁上開始出現滑膩的、不知名的暗綠色苔蘚,有些地方還凝結著水珠,滴落在地,發出單調的“滴答”聲。石階也變得越發不平整,許多地方已經碎裂塌陷,需要小心跨過。
“這石階……開鑿痕跡很古老,但後期似乎有過修補。”王五用木棍敲了敲旁邊的巖壁,“修補的痕跡比較新,用的是墨家特有的‘三合灰’,應該是當年墨家工匠封堵地竅時順便加固的通道。但顯然,他們也沒打算頻繁使用。”
“陰濁之氣越來越重了。”月璃低聲道,眉心的蓮花印記微微發亮,似乎在抵抗著甚麼,“我的本源感知到下方有極其汙穢、混亂的能量在聚集。玉簡裡提到的‘異物’,恐怕絕非虛言。”
方餘點點頭,他懷中的歸墟之匙和青龍鱗片都變得有些溫熱,似乎在預警。青銅羅盤上的指標不斷顫動,“煞”字刻度持續發亮,顯示著下方的兇險。
約莫向下走了兩炷香的時間,坡度漸緩,前方出現了一個較為開闊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入口。火光照去,只見溶洞內怪石嶙峋,鐘乳石倒懸,地面溼滑,積水成窪。溶洞深處,隱約可見一些人工修整的痕跡——倒塌的石質圍欄、鏽蝕的金屬框架,還有幾盞早已熄滅、造型奇特的青銅燈臺。
“是墨家當年封堵地竅的前沿哨所。”艾瑟爾判斷道,“看這些設施,他們曾在此長期監測地竅異動。”
三人小心踏入溶洞。腳下積水冰涼刺骨,沒過了腳踝。空氣中那股甜膩的腐敗氣味更加濃烈,幾乎令人作嘔。四周異常安靜,只有他們涉水而行的嘩啦聲和粗重的呼吸聲在空曠的溶洞中迴響。
“看那裡。”月璃忽然指向溶洞一側。只見巖壁上,殘留著大片大片潑灑狀的暗紅色汙跡,早已乾涸發黑,但依舊觸目驚心。汙跡周圍,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陶片和鏽蝕嚴重的金屬零件,上面佈滿了深深的抓痕和咬痕。
“是血……和戰鬥痕跡。”方餘蹲下身,撿起一塊帶有抓痕的金屬片。抓痕深達半寸,邊緣參差不齊,不像是利器造成,倒像是某種野獸的爪子。“墨家的人在這裡遭遇了襲擊。”
王五面色凝重地走到溶洞中央一處相對乾燥的石臺前。石臺上刻畫著一個複雜的陣法圖案,雖然大部分已經被汙血覆蓋和磨損,但依稀能看出是一個壓制和淨化能量的陣法。陣法中心,插著一柄斷裂的青銅長劍,劍身鏽蝕嚴重,但劍柄上還能辨認出一個模糊的“墨”字徽記。
“封魔陣……但被暴力破壞了。”王五撫摸著陣法的紋路,“看這破壞痕跡,是從內部爆開的。陰濁之力太過猛烈,陣法反噬,持劍者恐怕……”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當年駐守在此的墨家子弟,很可能是在啟用陣法壓制地竅異動時,遭遇了無法抗衡的力量,陣法被破,全員殉難。
氣氛變得更加壓抑。方餘打起精神,仔細檢查四周。溶洞有幾個岔道,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方。羅盤指標在這裡轉動得更加劇烈,指向其中一個最大的、也是腥風來源最明顯的岔道。
“走這邊,都小心。”方餘當先踏入那條岔道。岔道起初還算寬闊,但越走越窄,兩側巖壁上開始出現一些令人不安的東西——大片大片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暗紅色脈絡,在火光照耀下微微蠕動,彷彿具有生命。空氣中那股甜膩氣味中,開始混雜著一絲鐵鏽和硫磺的味道。
“是陰濁侵蝕地脈形成的‘蝕脈’。”月璃聲音帶著寒意,“小心,別碰到它們,會被汙染。”
話音剛落,走在側後方的艾瑟爾突然悶哼一聲。只見一根從巖壁縫隙中悄然伸出的、近乎透明的暗紅色觸鬚,如同毒蛇般纏上了他的腳踝!觸鬚表面佈滿細密的吸盤,正試圖刺破皮肉!
“甚麼東西!”艾瑟爾反應極快,斷矛一揮,幽藍電光閃過,將觸鬚斬斷。斷掉的觸鬚掉在地上,兀自扭動了幾下,流出暗紅色粘稠的液體,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被斬斷的觸鬚似乎激怒了黑暗中的存在。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無數蟲豸爬行的“沙沙”聲從四面八方傳來。緊接著,巖壁上那些暗紅色的“蝕脈”驟然亮起,散發出詭異的暗紅光芒。光芒照耀下,眾人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狹窄的通道盡頭,是一個更加開闊的、如同地下大廳般的空間。大廳中央,是一個巨大的、深不見底的地穴,暗紅色的濁氣如同煙霧般從地穴中不斷翻滾湧出。而在地穴邊緣,大廳各處,密密麻麻地爬滿了、站立著、懸掛著數十隻形態扭曲怪異的“生物”!
它們有的還依稀保持著人類或野獸的輪廓,但面板潰爛,露出下面暗紅色的肌肉和骨骼,關節反轉,肢體扭曲;有的則徹底變異,如同數種生物強行拼湊而成,渾身長滿肉瘤和膿包,流淌著腥臭的粘液;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蠕動的、由暗紅色觸鬚和眼球構成的聚合體。它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身上都散發著濃郁的陰濁之氣,眼中跳動著瘋狂、飢餓的紅光。
“蝕傀……”月璃一字一頓,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厭惡與凝重,“被‘蝕界陰濁’徹底侵蝕、扭曲了生命形態的怪物。沒有理智,只有吞噬和破壞的本能。墨家筆記裡提到的‘異物’,就是這些東西!”
方餘的心沉了下去。眼前這些蝕傀,數量眾多,形態猙獰,而且堵住了他們前進的唯一通道(地穴似乎是唯一的出口或深入路徑)。後方是死路,上面有淨世會堵截,他們被夾在了中間!
更糟糕的是,剛才艾瑟爾斬斷觸鬚的動靜和火摺子的光芒,已經吸引了所有蝕傀的注意!它們齊刷刷地轉過頭,用那瘋狂的紅光“盯”住了闖入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緩緩圍攏過來。
“退!退回溶洞!”方餘當機立斷。狹窄的通道不利於戰鬥,一旦被圍住,後果不堪設想。
三人架著郭衝,迅速向後退去。但蝕傀的速度比他們想象的要快!那些形態相對完整的,四肢著地,如同野獸般敏捷地撲來;那些觸鬚聚合體則從巖壁上彈射而出,如同鞭子般抽打;還有的張開流淌著粘液的大嘴,噴吐出暗紅色的腐蝕性酸液!
“小心酸液!”艾瑟爾斷矛舞動,電光閃爍,將射來的酸液和觸鬚擊落。但酸液落在地上和巖壁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個坑洞,冒出刺鼻的白煙。
王五將郭衝放下,木棍頓地,土黃色光芒亮起,在眾人身前形成一道薄薄的護罩,勉強抵擋著酸液和遠端攻擊。
方餘將月璃護在身後,黑金古刀揮出,刀光如匹練,將兩隻撲到近前的、似狼似人的蝕傀劈飛。刀鋒砍在蝕傀身上,發出如同砍中敗革的悶響,暗紅色的汙血飛濺,帶著強烈的腐蝕性,連黑金古刀的刀身都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這些蝕傀不僅速度快、力量大,而且身體異常堅韌,生命力頑強,除非砍掉頭顱或破壞核心(通常位於胸口或腹部一團暗紅光芒處),否則很難徹底殺死。更麻煩的是,它們的血液和體液都帶有強烈的腐蝕性和汙染性,稍有不慎沾染,就會侵蝕血肉和真氣。
“太多了!而且還在從地穴裡往外爬!”艾瑟爾咬牙道,他的斷矛雖然能有效殺傷蝕傀,但消耗也大,加上之前傷勢未愈,臉色漸漸發白。
三人邊戰邊退,很快退回了溶洞大廳。溶洞空間稍大,但依舊不利於防守。蝕傀如同潮水般從通道中湧出,悍不畏死地撲上來。
“結陣!背靠石臺!”方餘大喝,與艾瑟爾、王五組成三角陣型,將月璃和昏迷的郭衝護在中間,背靠著那個刻畫著殘破封魔陣的石臺。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刀光、電芒、土黃光暈與暗紅的血光、酸液、觸鬚交織在一起。嘶吼聲、碰撞聲、腐蝕聲不絕於耳。方餘刀法凌厲,每一刀都直奔蝕傀要害,但蝕傀數量實在太多,殺之不盡。艾瑟爾斷矛上的電光開始黯淡,王五的護罩也搖搖欲墜。月璃強提精神,指尖綻放出微弱的月華,形成一圈淨化光環,削弱著靠近蝕傀身上的陰濁之氣,併為眾人驅散侵入體內的汙染,但效果有限。
情況危急!照此下去,他們遲早會被耗盡力氣,淹沒在蝕傀的海洋中!
“必須破壞地穴,或者堵住通道!”方餘目光掃向那個不斷湧出蝕傀的通道口,又看向大廳中央的地穴。地穴中濁氣翻騰,彷彿是蝕傀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