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餘點點頭,不再猶豫。他按照玉簡記載,再次以樞令輕觸壺身“坎”位,調動一絲融合了麒麟血與星靈傳承精神力的氣息,緩緩注入。壺口玉石塞無聲滑開,那股清新馥郁、沁人心脾的藥香再次瀰漫開來,連帶著石室內陳腐的空氣都彷彿清新了許多。只是這次,方餘刻意控制,讓香氣不至於逸散到門外。
壺中液體僅剩小半,澄澈如最上等的琥珀,內部星光流轉,蘊含著磅礴的生機與精純無比的靈氣。方餘小心翼翼地將月璃扶起靠在自己懷中,另一隻手拿起青銅壺。壺嘴對準月璃蒼白的唇,將一滴粘稠如蜜、卻又入口即化的鎮靈液緩緩滴入她口中。
液滴滑入,月璃喉頭無意識地微微一動。方餘不敢怠慢,持續以自身溫和的內息引導,助藥力化開,流向四肢百骸,尤其是受損嚴重的識海。
起初並無太大變化,月璃依舊昏迷,氣息微弱。方餘心中焦急,卻不敢再加劑量,玉簡記載此藥藥性溫和但效力宏大,需徐徐圖之。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異變突生。
月璃的身體先是輕輕顫抖了一下,緊接著,她眉心處那朵本就黯淡的蓮花印記,突然綻放出柔和的、近乎純淨的白色光芒!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洗滌心靈、淨化神魂的奇異力量,瞬間充斥了整個石室。王五和艾瑟爾被這光芒掃過,都覺精神一振,連日奔波的疲憊和暗傷帶來的隱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
而方餘,因為正扶著月璃,與她的氣息相連,感受更為直接。他只覺一股清涼柔和、卻又沛然莫御的力量,如同清泉般自月璃體內湧出,順著兩人接觸的地方,反向流入自己體內!這股力量精純無比,與鎮靈液的藥力同源,卻又更加高階,彷彿經過了月璃體內那朵神秘蓮花的提純與轉化。
這股清涼力量湧入方餘體內,首先撫平了他因連日苦戰、透支過度而隱隱作痛的經脈和丹田,連肋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都傳來麻癢之感,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更令他震驚的是,這股力量中似乎還夾雜著一些破碎的畫面和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衝擊著他的意識——
畫面一: 無盡星海之中,一座巍峨璀璨的、完全由光芒構成的宮殿懸浮。殿內,一個模糊的、籠罩在月華中的身影,正將一點純淨的光輝,注入一朵含苞待放的青蓮之中。意念傳來:“以吾‘淨世蓮華’本源一縷,護你靈識不昧,穿梭星海,尋那‘歸墟之種’,阻其蔓延……”
畫面二: 青蓮穿越狂暴的時空亂流,墜入一片陌生的天地(正是東洲)。蓮花綻放,化作一個女嬰,被一隊路過的、打著“蓮華宗”旗幟的修士發現並收養。女嬰體內,那點月華本源沉寂。
畫面三: 女嬰長大,成為蓮華宗備受矚目的天才弟子“月璃”。她天賦異稟,對“淨世”、“淨化”相關的法門領悟極快,但內心深處總有一種莫名的疏離感和對“歸墟”二字的特殊感應。直到她接觸宗門核心典籍,看到關於“歸墟之種”和“天命鑰匙”的殘缺記載,體內沉寂的月華本源開始微微悸動。她主動申請追查相關線索,因此與方餘一行產生交集……
這些畫面和資訊碎片來得快,去得也快,卻讓方餘心中掀起驚濤駭浪!月璃……竟然並非純粹的蓮華宗弟子?她的真實來歷,是星海彼岸某個強大存在(很可能是星靈族或相關勢力)派出的“使者”?她的使命,同樣是尋找並阻止“歸墟之種”(噬界之種)?淨世蓮華本源……這解釋了為何她對蝕界力量如此敏感,為何能施展出那種燃燒神魂的禁忌秘法!
就在這時,月璃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發出一聲微弱的嚶嚀,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和茫然,隨即迅速聚焦,看清了眼前的方餘,又警惕地掃視了一下四周陌生的石室環境。
“方……餘?”她的聲音乾澀沙啞,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我……沒死?”
“月璃姑娘!你醒了!”王五和艾瑟爾聞聲也圍了過來,臉上都露出喜色。
方餘壓下心中的震驚與疑問,點了點頭,輕聲道:“感覺怎麼樣?你之前燃燒神魂,傷得很重。”
月璃嘗試運轉了一下體內氣機,臉上露出一絲驚異:“我的神魂……雖然依舊虛弱,但受損的部分正在被一股強大的藥力快速修復、滋養。這是……?”
“墨家遺留的‘鎮靈液’。”方餘簡單解釋了一下他們在天工坊的發現,隱去了自己透過藥力感應到的那些記憶碎片。有些事情,需要月璃自己願意說。
月璃聽完,沉默了片刻,看向方餘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她支撐著坐起身,雖然依舊虛弱,但行動已無大礙。“多謝。此地……是墨家遺蹟?外面似乎有人?”
“是淨世會的追兵,在附近紮營。”艾瑟爾快速說明了當前情況。
月璃眼神一冷:“又是他們……我昏迷了多久?之後發生了甚麼?”她只記得自己燃燒本源施展淨世蓮華重創噬魂獸,之後便失去了意識。
方餘將之後發生的事,包括激戰星靈亡靈凱恩、啟動方舟信標逃至冰谷、發現祭壇和黑匣、遭遇淨世會、進入寒針林古道、破解機關進入天工坊等,簡明扼要地講述了一遍,並將獲得的《白山秘樞》玉簡、樞令、地圖、羅盤、天工劍等物展示給她看。
月璃聽得神色變幻,尤其在聽到“墨家”、“天樞鎮龍儀”、“鬼手叛逃”以及淨世會可能擁有“蝕化者”時,眼中寒光更盛。
“墨家……原來他們也參與了上古盟約。”月璃撫摸著冰冷的玉簡,輕聲道,“‘淨世蓮華’的傳承記憶中,也有關於‘守陵人’和‘守望者’的模糊記載,只是語焉不詳。沒想到墨家竟是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還掌握瞭如此強大的機關術和地脈陣法。”
她看向方餘,眼神清澈而堅定:“方餘,我的來歷……或許你已經有所察覺。我並非真正的蓮華宗弟子,至少,不完全是。”她頓了頓,似乎在下定決心,“我體內有一縷‘淨世蓮華’的本源,來自星海彼端,使命是尋找並阻止‘歸墟之種’的蔓延。蓮華宗只是我降臨此界後的身份掩護。之前隱瞞,是使命所需,也是……不想將你們捲入更深的危險。”
方餘看著她坦蕩的眼神,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反而生出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他自己不也是身負麒麟血脈、星靈傳承和歸墟之匙,被捲入這漩渦之中嗎?
“我們都身不由己,卻又不得不為。”方餘沉聲道,“現在,我們是同伴,目標一致。你的傷需要時間恢復,外面的淨世會是迫在眉睫的威脅,而白山深處的‘龍魂’和‘墟眼’,才是最終的謎題。我們必須儘快找到出路,離開這裡。”
月璃點點頭,服下幾顆方餘遞來的療傷丹藥,調息片刻,臉色又紅潤了幾分。鎮靈液的藥效確實非凡。
“這石室……”月璃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斑駁的牆壁上,“似乎有些不同。”她掙扎著起身,走到石室一側牆壁前,伸手拂去厚厚的灰塵。灰塵下,露出了一些模糊的刻痕。
方餘和艾瑟爾也幫忙清理。很快,一整面牆壁上的壁畫顯露出來。與外面廣場和甬道中那些宏大的戰爭、儀式壁畫不同,這裡的壁畫更加生活化,描繪的似乎是墨家工匠在此地工作、生活的場景:熔鍊金屬、鍛造零件、除錯機關、研究圖紙……人物生動,細節豐富。
但引起他們注意的,是壁畫角落一處不起眼的地方:那裡描繪著幾個工匠,正圍著一口似乎是水井或者豎井的邊緣向下張望,臉上露出驚懼之色。井口黑黝黝的,裡面似乎有甚麼東西要爬出來。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註解:“地竅七三異動,陰濁上湧,疑有異物滋生。已封閉,慎近。”
“地竅七三?”方餘立刻展開那張皮質地圖。在地圖上白山山麓的某個區域,確實標註著一個名為“七三”的地竅節點,符號旁邊還畫了一個小小的骷髏標記,代表危險。
“難道這石室下面,或者附近,就通往那個‘地竅七三’?”艾瑟爾推測,“壁畫提示封閉了,但既然是封閉,為何要特別標註在此?而且,看這石室的構造,不像單純的休息處,倒像是個……觀察哨或者臨時指揮所?”
王五再次以木棍觸地,仔細感應:“不錯。此地地脈流向……下方確實有強烈的陰寒淤塞之感,與玉簡中描述的‘陰濁上湧’特徵相似。但似乎被某種力量封鎖住了,能量無法逸散上來。這石室,正好建在封鎖節點的上方。”
方餘心中一動,走到石室中央,仔細觀察地面。地面青石板鋪得嚴絲合縫,看不出異樣。他取出青銅羅盤,注入一絲能量。羅盤指標微微顫動,最終指向壁畫中那口“井”的大致方向,同時“煞”字刻度微微發亮。
“地下有東西,而且被封鎖著。”方餘收起羅盤,“這或許是一條路。淨世會守在上面,正面衝突不明智。如果下面有通道連通其他地方……”
“風險太大。”月璃蹙眉,“壁畫警示‘慎近’,玉簡中也提到某些地竅因陰濁侵蝕滋生‘異物’。下面情況未知,可能是死路,也可能更危險。”
“但留在這裡同樣危險。”艾瑟爾道,“淨世會遲早會發現這個入口。一旦被堵在裡面,我們無處可逃。”
就在三人權衡之際,木門外隱約傳來一陣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極其小心地靠近!
“有人!”艾瑟爾瞬間警覺,尖耳豎起,斷矛在手。
方餘也立刻收起所有物品,示意月璃和王五噤聲,自己則悄無聲息地摸到木門邊,從門縫向外望去。
只見外面昏暗的林間,兩個灰袍身影如同鬼魅般,正沿著山坡,向著他們所在的這個洞穴入口緩緩摸來!他們手中拿著類似羅盤的法器,似乎在探測甚麼。其中一個灰袍人突然停下,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法器,又抬頭望向洞穴方向,面具下的眼睛似乎閃過一絲疑惑和……貪婪?
“他們好像……發現了這裡的能量異常?是鎮靈液的香氣?還是我們啟用樞令、羅盤的波動?”艾瑟爾壓低聲音,語氣嚴峻。
“不能再等了。”方餘當機立斷,目光掃向那面描繪著“地竅七三”的壁畫,“準備下去!王老哥,能找到開啟封閉的機關嗎?”
王五快步走到壁畫前,手指沿著井口的刻痕摸索,同時感應地脈。“井口位置……對應地面此處!”他指向石室角落一塊看似普通、但與其他石板顏色略有差異的青石。
方餘上前,運力於掌,嘗試推動。青石板紋絲不動。他想起墨家機關的特點,取出那套青銅工具中的探針,插入石板邊緣的縫隙,輕輕撥動。
咔噠。
一聲輕響,青石板向內凹陷下去,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透過的洞口!一股陰冷、帶著淡淡腥氣的風,從洞內倒灌而出,吹得火摺子明滅不定。
洞內是一條陡峭向下的石階,深不見底。那腥風,正是從下方傳來。
“走!”方餘不再猶豫,率先踏入洞口。月璃緊隨其後,雖然虛弱,但步伐還算穩健。王五和艾瑟爾架起依舊昏迷的郭衝,也迅速進入。
就在最後一人艾瑟爾的背影消失在洞口時,石室的木門被“砰”地一聲從外面撞開!兩個灰袍人衝了進來,正好看到正在緩緩合攏的洞口!
“想跑?!”其中一個灰袍人冷哼一聲,抬手就是一道灰濛濛的能量箭矢射向洞口!
但洞口閉合的速度極快,能量箭矢打在已經合攏大半的石板上,只濺起幾點火星。石板徹底復位,與周圍地面再無二致。
兩個灰袍人衝到石板前,用力敲擊、探查,卻再也找不到任何縫隙。
“下面有密道!立刻報告‘聆音者’大人!他們跑不了!”一個灰袍人轉身衝出石室。
另一個灰袍人則留在原地,面具下的眼睛閃爍著幽光,盯著那面壁畫,尤其是“地竅七三”的標註,喃喃自語:“陰濁上湧……異物滋生……嘿,正好,讓下面那些東西,陪你們玩玩吧。”
他取出一個鴿卵大小的黑色珠子,將其嵌入壁畫井口位置的凹痕(竟嚴絲合縫),然後快速在周圍刻畫了幾個詭異的符號。黑色珠子亮起幽光,順著刻痕滲入牆壁。做完這一切,他冷笑一聲,也轉身離去。
石室重歸寂靜。只有那面壁畫上,井口的位置,似乎比剛才更加幽深黑暗了一些。一股難以察覺的陰冷氣息,正順著剛剛被強行撕開一絲縫隙的封印,緩緩滲透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