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艾瑟爾劇烈咳嗽著,拄著斷矛勉強站穩,嘴角溢位的鮮血在蒼白臉上格外刺目。那彎刃上的毒素雖未立刻致命,卻如附骨之疽,不斷侵蝕著他的星之民體質特有的能量迴圈,帶來陣陣麻痺與針刺般的痛苦。他看向被龍威震暈、癱軟在地的暗襲者,又望向方餘,眼神中帶著詢問。
王五的情況稍好,但臉色也異常凝重。他撤回按在地面的手掌,方才強行引動本就紊亂稀薄的地脈之力構築防禦,對他亦是極大負擔。“地脈……被徹底驚擾了,”他聲音沙啞,帶著疲憊,“方才那龍威爆發,如同在平靜湖面投下巨石。此地……已成漩渦中心。”他望向幽藍龍鱗隱現的巨坑,眼中既有震撼,更有深深的憂慮。
方餘明白王五的意思。淨世會的人雖暫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而冰谷下那不知沉睡了多少歲月的恐怖存在,其威能遠超想象,僅僅是翻身的餘波就幾乎讓他們全軍覆沒。留在這裡,無異於置身於即將噴發的火山口。
“走!”他咬牙站起,聲音因疼痛而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帶上他。”他指了指昏迷的暗襲者。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獲取淨世會情報的途徑,絕不能放過。
艾瑟爾點頭,迅速上前,用殘留的布條將暗襲者雙手反綁,又仔細搜查其全身,除了一些樣式古怪的飛鏢、匕首和幾瓶氣味刺鼻的藥劑外,並未發現明顯標識身份的物品。他將其扛上肩頭,入手極輕,彷彿這灰袍之下只是一具空殼。
王五重新背起依舊昏迷的郭衝,方餘則再次將氣息微弱的月璃小心背起。觸手所及,一片冰涼,唯有胸口那團生命本源散發的微弱暖意,證明著她依舊頑強地存活著。這暖意如同寒夜中的孤燈,讓方餘心中刺痛,更添幾分沉重。
四人(嚴格說是三人帶著三個昏迷者)不敢有絲毫停留,甚至顧不上處理傷口,便朝著與灰袍人逃遁相反、冰谷更深處踉蹌行去。每一步踏在凍土碎石上,都發出“咔嚓”的脆響,在死寂的冰谷中格外清晰。背後那幽藍龍鱗沉眠的巨坑,如同亙古巨獸微張的眼眸,無聲地注視著他們的離去,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
越往冰谷深處,地勢愈發崎嶇,兩側巖壁高聳陡峭,呈現出被冰川切削過的光滑斷面。空氣中瀰漫著萬年不化的寒意,呵氣成冰。地上開始出現零星的、被凍在冰層中的奇異植物殘骸,形似蕨類,卻大得驚人,葉片脈絡在透明冰層中清晰可見,透著遠古的蒼涼。
“這些是……古生代的植物?”艾瑟爾喘息著,警惕地觀察四周,“這條冰谷,恐怕形成於極其久遠的年代,甚至可能經歷過地質劇變,將某些遠古地層翻卷了上來。”
方餘沒有接話,他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對抗傷痛和維持行路上。麒麟血脈的自愈能力在緩慢起作用,但這次的傷勢太重,恢復速度遠不及以往。他更多的是憑藉一股堅韌的意志在支撐。懷中的歸墟之匙在龍威爆發後,溫度似乎恆定在了一個微暖的狀態,不再有劇烈波動,但那種隱隱的、指向性的悸動並未消失,反而在他踏入冰谷深處後,變得更加強烈了些,方向直指前方一座被厚重冰層覆蓋的、造型奇特的嶙峋山體。
“前面……有東西。”王五突然停下腳步,渾濁的眼睛盯著前方冰壁,木棍尖端指向某處,“地脈的流向在那裡……很古怪,像是被甚麼東西引導、匯聚過。”
順著他的指引望去,只見前方百米處,冰谷似乎到了盡頭,一面巨大的、近乎垂直的冰壁擋在面前。冰壁晶瑩剔透,厚不知幾許,隱約可見內部封凍著層層疊疊的陰影。而在冰壁底部,靠近右側巖壁的地方,冰層的顏色似乎略有不同,呈現一種不自然的深藍色,形狀也略顯凹陷。
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放輕腳步,緩緩靠近。隨著距離拉近,那凹陷處的細節逐漸清晰——那並非天然形成,而是一個被冰雪半掩的洞口!洞口呈不規則的拱形,邊緣有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雖然被厚厚的冰霜覆蓋,但仍能看出其規整。洞口上方,冰層中似乎還封凍著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圖騰。
“人工開鑿的……洞窟?”艾瑟爾壓低聲音,尖耳微微顫動,“在這種地方?”
方餘心跳加快了幾分。巖畫、古植物、沉睡的龍、還有這隱藏於冰壁深處的人工洞窟……這一切都指向此地非同尋常。歸墟之匙的指引,王五感知到的地脈異常,似乎都匯聚於此。
“進去看看,小心。”方餘當先一步,用斷杖小心翼翼地敲擊洞口邊緣的冰稜。冰層堅硬,但並非無法破壞。他運起一絲殘存的力氣,將斷杖尖端插入冰縫,用力撬動。艾瑟爾也上前幫忙,用斷矛的矛刃輔助切割。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洞口處堆積的冰雪被清理出一人通行的縫隙。一股比外界更加陰冷、帶著陳腐塵埃氣息的寒風,從洞窟深處幽幽吹出,令人汗毛倒豎。
洞內一片漆黑,深不見底。方餘取出火摺子點燃,微弱的火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距離。洞壁是堅實的岩石,開鑿痕跡古老而粗獷,表面覆蓋著一層滑膩的冰膜。地面同樣結冰,行走需格外小心。
“跟緊我。”方餘深吸一口氣,率先彎腰鑽入洞中。艾瑟爾扛著俘虜緊隨其後,王五斷後。
洞窟初入狹窄,僅容一人躬身前行。行約十餘丈,豁然開朗,進入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大廳。大廳約有數丈見方,穹頂高懸,垂下無數冰凌,如同倒懸的利劍。火光照耀下,冰凌折射出迷離的光彩,將整個大廳映照得光怪陸離。
而更令人震撼的是大廳中央的景象。
那裡,並非空無一物,而是矗立著一座……冰雕。
不,並非純粹的自然冰雕。那是一個人形,盤膝而坐,似乎穿著古老的、樣式奇特的甲冑,只是此刻完全被晶瑩剔透的寒冰包裹,彷彿琥珀中的昆蟲,凝固了萬載時光。冰層極厚,看不清面容細節,只能依稀辨出其身形高大,姿態肅穆,雙手交疊置於膝上,似乎握著甚麼東西。
在這冰封人形的正前方地面,刻畫著一個巨大的、複雜的圓形圖案。圖案以某種暗紅色的礦物顏料繪製,歷經歲月與極寒,依舊鮮豔奪目。圖案中心,赫然又是一個銜尾蛇的標記,但與歸墟之匙上的略有不同,更加古樸,蛇身纏繞著一柄垂直向下的長矛,矛尖刺穿了一個扭曲的、如同眼睛般的符號。
“又是銜尾蛇……還有這個符號……”方餘瞳孔收縮。那被長矛刺穿的“眼睛”符號,與之前在龍泉鎮古井下感知到的“蝕界凝視者”投影,何其相似!只是這裡的圖案,更強調“鎮壓”與“穿刺”的意味。
王五走到圖案邊緣,蹲下身,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岩石地面,閉目感應。“很強的……封禁之力。這個圖案,還有中間冰封的這位……是在鎮守著甚麼。地脈的力量被引導至此,匯入圖案,加固著冰封。”他睜開眼睛,看向冰封人形,“這位……恐怕就是古代的‘守望者’之一。與凱恩一樣,自願或被選留在此地,以身為鎮,封禁邪物。”
艾瑟爾也打量著冰封人形和圖案,沉聲道:“這甲冑的樣式……與星靈族有關,但又有些不同,更古老,或者說……更接近地面文明的風格?難道在星靈族之前,就有其他文明在此對抗‘蝕界’?”
方餘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冰封人形交疊的雙手。透過厚重的冰層,隱約可見其雙手之間,似乎捧著一個長方形的、顏色深暗的物體。
他緩緩走上前,每靠近一步,懷中的歸墟之匙就溫熱一分。當他終於站到冰封人形面前,與那不知封存了多少歲月的守望者面對面時,歸墟之匙竟微微震顫起來,發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清鳴。
與此同時,冰封人形內部,那雙被冰層覆蓋的眼睛位置,似乎……極其微弱地,閃過了一縷微光。
方餘心中一凜,下意識地後退半步。是錯覺?還是……
“咔……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卻在此刻死寂冰洞中清晰無比的碎裂聲,突然響起!
聲音的來源,正是冰封人形胸口的位置!只見那裡,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晶瑩的冰層表面!緊接著,裂紋如同擁有生命般,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著四周蔓延!
“不好!冰封要解除了?還是……我們觸動了甚麼?”艾瑟爾立刻舉起斷矛,警惕地指向冰雕。
王五也握緊了木棍,地脈之力隱隱波動:“不對……不是我們觸動的。是外面……是剛才的龍威!龍威衝擊,可能撼動了此地脆弱的平衡!”
彷彿印證王五的話,整個冰洞開始微微震顫起來,穹頂的冰凌簌簌落下,摔在地上粉碎。地面那個巨大的封禁圖案,暗紅色的線條似乎黯淡了一絲。
而冰封人形胸口的裂紋,已經蔓延到了手臂、肩膀、乃至面部。透過裂縫,方餘似乎看到,那雙交疊的手中捧著的,是一個漆黑的、非金非木的狹長匣子。匣子表面,刻著一個簡單的符號——一座被雲霧繚繞的山峰。
“白山……”方餘腦海中猛地跳出這兩個字。巖畫洞穴中的指引,“至白山之巔,謁龍魂”。難道這冰封的守望者,守護的便是與“白山”有關的線索?這匣子中,又藏著甚麼?
來不及細想,冰裂的速度在加快!包裹人形的冰層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大片大片的冰殼開始剝落!
“準備戰鬥,或撤退!”方餘低喝,黑金古刀雖已半廢,依舊橫在身前。他不知道這冰封萬載的“守望者”是敵是友,是生是死,但任何變故在此刻都可能是致命的。
就在冰層即將徹底崩裂的剎那,那冰封人形一直緊閉的、覆蓋著厚冰的嘴唇部位,冰層突然裂開一道縫隙,一個乾澀、沙啞、彷彿兩塊生鏽鐵片摩擦的、斷斷續續的聲音,竟直接在所有人心底響起:
“鑰……匙……持有者……終……於……來了……”
“鎮……封……將破……邪眼……將醒……”
“匣中……有……路……亦……有……劫……”
“速……離……勿……歸……”
話音落下的瞬間,冰封人形轟然破碎!不是崩解,而是化作無數晶瑩的冰粉,簌簌落下,頃刻間消散無形,彷彿從未存在。只有他原本盤坐的地方,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記,以及……那個漆黑的狹長匣子,“啪”地一聲,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冰洞的震動停止了,穹頂不再落冰。地面上的封禁圖案徹底黯淡下去,彷彿耗盡了最後一絲力量。只有那個漆黑的匣子,靜靜躺在那裡,散發著神秘而古老的氣息。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冰裂到人形消散、話語響起再到匣子落地,不過幾個呼吸。方餘三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與茫然。
鑰匙持有者?是指自己嗎?邪眼將醒?是指龍泉鎮下的“蝕界凝視者”,還是別的甚麼?匣中有路亦有劫?速離勿歸?
資訊破碎而矛盾,卻透露出巨大的危機和關鍵的線索。
方餘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撿起了那個漆黑的匣子。入手沉重冰涼,不知是何材質。匣子沒有鎖,只在合縫處有一個凹槽,形狀……與歸墟之匙的尖端,似乎完全吻合。
他看向艾瑟爾和王五。艾瑟爾肩上的俘虜依舊昏迷,王五背上的郭沖和方餘背上的月璃也毫無動靜。洞外是未知的冰谷、可能返回的淨世會、以及那沉睡的巨龍。洞內是剛剛發生的詭異消散和這個神秘的匣子。
前路莫測,危機四伏。
方餘握緊了手中的黑匣,又看了看氣息微弱的月璃,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無論前路是“路”還是“劫”,他們都已無退路。
“先離開這裡,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審問俘虜,再看看這匣子裡的東西。”方餘沉聲道,將黑匣慎重收起。
三人不再猶豫,迅速退出冰洞,沿著冰谷更深處,尋找可以暫時容身的避風處。他們需要時間,來消化這接連不斷的衝擊,來治療傷勢,來釐清這迷霧重重的線索,併為下一步,那似乎註定的“白山”之行,做好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