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酒店的旋轉門緩緩轉動。
領頭的CIA特工杵在大堂中央,盯著那兩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臉頰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著,一根青筋在太陽穴上搏動不休。
他用力按住耳麥,指尖的力道幾乎要將那小小的塑膠裝置捏碎。
聽筒裡傳來恢復訊號後刺耳的電流聲,還有上級歇斯底里的咆哮。
“動手啊!為甚麼不開槍?!”
特工的手指在扳機護圈上摩擦得發燙,最終還是無力地鬆開。
這裡是阿姆斯特丹的市中心,周圍全是舉著手機拍攝的遊客。
一旦在這裡公然射殺一名世界級科學家,明天《華盛頓郵報》的頭條就能把白宮給掀了。
“跟上去。”
特工咬著後槽牙,從齒縫裡擠出命令。
他目光裡的惡意粘膩地爬上人的面板。
“只要離開鬧市區,立刻製造意外。我要那輛勞斯萊斯變成廢鐵,人,一個不留。”
雨夜,冷風如刀。
王振華撐著黑傘,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接一位剛聽完歌劇的老友。
他拉開車門,甚至貼心地擋住了車頂落下的雨水,絲毫看不出就在一分鐘前,他才剛剛把世界頭號情報機構的面子踩在腳底摩擦。
“林先生,請。”
勞斯萊斯幻影那沉重的車門關閉,將風雨和殺機統統關在窗外。
車隊切入阿姆斯特丹溼滑的街道。
V12引擎的低沉轟鳴在雨夜中,是深海巨獸的喘息。
車廂內恆溫24度,有著令人安神的雪松香氣。
林震東的手指緊摳著那張燙金名片,卡片的邊角都快嵌進了掌心肉裡。
他整個人陷在真皮座椅裡,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這三年活得像只驚弓之鳥,早已忘了甚麼是安全感。
林曦緊緊挨著父親,用力握著老人枯瘦冰涼的手。
她那雙圓睜的眼睛裡滿是駭然,死死粘在後視鏡上,不敢錯漏分毫。
“楊……楊先生。”
林震東吞了口唾沫,聲音乾澀,“那些人……是瘋狗,他們不會罷休的。”
王振華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剪開一支高希霸雪茄的茄帽。
“瘋狗確實煩人。”
他劃燃火柴,火光照亮了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神情慵懶得令人髮指。
“但在我的地盤,瘋狗通常只有兩個下場。”
他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指了指窗外,“要麼夾著尾巴滾,要麼變成死狗。”
“老闆,蒼蠅來了。”
駕駛座上,李響的聲音傳來,音調平得不起波瀾。
後視鏡裡,四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大捷龍MPV從輔路衝出。
刺眼的遠光燈撕開雨幕,死咬住勞斯萊斯的車尾。
它們肆無忌憚地闖紅燈,逆行,引擎發出爆改後的咆哮,試圖在前方的大橋入口處形成包夾之勢。
那是CIA的行動組。
“他們要在橋上動手!”
林震東臉色瞬間慘白,雙手死扣住扶手,“只要撞下去……就是死無對證的車禍!”
這幫美國佬的套路,他太熟悉了。
“清理一下,別耽誤回去吃夜宵。”
王振華連頭都沒回,只是輕輕彈了彈菸灰,那姿態輕描淡寫,全然沒把窗外的殺機當回事。
“坐穩。”
李響的面部線條繃緊,唇角不自覺地揚起,那是一種嗜血的快意。
他那雙平日裡半眯著的眼睛完全睜開,瞳仁裡映出一片幽光。
話音未落,他一腳將油門踩穿了地板。
“轟!”
勞斯萊斯這臺自重接近三噸的鋼鐵巨獸,爆發出狂暴的推背感,將車內幾人牢牢摜在座椅上。
它發出一聲咆哮,車身向前暴衝而出,直直地衝向前方那座狹窄的古橋。
就在即將駛入橋頭的瞬間,左側那輛大捷龍已經並排貼了上來,試圖強行擠壓車道。
李響沒有絲毫減速。
他的雙手在方向盤上轉的飛快,配合著手剎的瞬間提拉!
輪胎摩擦聲尖銳得要撕裂眾人的耳膜。
勞斯萊斯那龐大的車身在溼滑的路面上,做出了一個完全違揹物理常識的暴力甩尾。
車尾挾著數噸重的鋼鐵之軀,變成了一件致命的武器。
不偏不倚,帶著毀滅性的力量撞向大捷龍的側前方!
這是殺手的車技。
不求快,只求狠。
“砰!”
一聲足以震裂骨骼的金屬巨響撕開了雨夜。
那輛重達兩噸的防彈改裝車瞬間失控。
車體在巨力下扭曲變形,被壓成了一團廢鐵,橫著翻滾出去,狠狠撞向路邊的石制護欄。
“哐當!轟!”
翻滾的車體帶倒了緊隨其後的第二輛車。
兩團鋼鐵廢墟瞬間絞在一起,迸射的火花照亮了林曦驚恐的臉。
最後一輛試圖超車的敵車被這一幕嚇得急打方向。
輪胎在積水路面上徹底失去抓地力,車身徹底失控,打著旋衝破了百年護欄。
“轟隆!”
巨大的落水聲響起,運河水花濺起三米高。
而那輛肇事的勞斯萊斯,僅僅只是車身輕微晃動了一下。
它便藉著反作用力修正了方向,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平穩地滑過古橋。
身後的火光與死亡,統統被甩進後視鏡。
車廂內重歸寧靜,與窗外的慘烈恍如隔世。
“林先生,把心放肚子裡。”
王振華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裡響起。
那沉穩的語調讓林震東狂跳的心臟安定了下來。
“上了我的車,閻王爺來了也得先遞煙。”
半小時後。
車隊平穩駛入運河公館的雕花鐵門。
一下車,眼前是奢華如宮殿的巴洛克庭院,還有迎接出來的幾位絕色佳人。
這讓林震東父女有種不真實的眩暈感。
上一秒還在槍口下掙扎,這一秒卻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林雪和趙明珠體貼地將受驚過度的林曦帶去客房休息,客廳裡只剩下王振華和林震東。
壁爐裡的火燒得正旺,橡木燃燒發出噼啪的輕響。
王振華倒了兩杯麥卡倫30年,將其中一杯推到林震東面前。
“林先生,人我救出來了,我要的東西呢?”
在這個利益交換的世界,他不信奉空頭支票。
更沒有多餘的耐心去玩猜謎遊戲。
林震東端起酒杯,手還有些抖,仰頭猛灌了一大口。
辛辣醇厚的液體順著喉管燒進胃裡,讓他蒼白的臉泛起些許血色。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恐懼逐漸褪去,重新亮起了光。
一種屬於頂級科學家的,混合著狡黠與瘋狂的光。
“王先生,資料不在我身上,也不在雲端。”
林震東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唇邊溢位一聲苦笑,帶著幾分自嘲。
“CIA查了我三年,甚至用軍用X光機掃遍了我的牙齒和骨頭,連我內褲的夾層都拆了八百遍,甚麼都沒找到。”
“因為那份關於DUV光源核心演算法的原始資料,根本就不在電腦裡。”
老人的眼神裡透出一種藏不住的自得。
“我把它刻在了一枚偽裝成老式黑膠唱片的母盤裡。那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只有把唱針放在特定的軌道上,用特定的轉速播放,才能解讀出那一串二進位制程式碼。”
“東西就在這阿姆斯特丹,藏在一個這世界上只有我知道的座標。”
王振華眉峰微動,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了。
這老頭看著窩囊,實則心思深沉。
最頂級的加密往往採用最原始的手段,這才是大智若愚。
“很好。”
王振華舉杯示意,語氣中是全然的霸道,“這就意味著,在拿到東西前,他們不敢讓你死。而我,也更有理由讓你活著。”
就在這時,一陣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打破了談話。
趙明珠穿著一身絲綢睡袍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眉頭微蹙,顯然遇到了棘手的難題。
“老公,林先生的事是解決了,但三天後的東方皇宮開業宴,恐怕要出大問題了。”
她將平板遞給王振華,上面是剛拍回來的歌劇院內部照片。
“範·羅伊那個老混蛋把那裡糟蹋得夠嗆。除了灰塵就是爛木頭,舞臺地板都塌了一半,水電全是壞的。”
趙明珠嘆了口氣,“別說接待全歐洲的名流,連老鼠進去都得迷路。我找人評估過,就算現在開始修,最快也要三個月。”
三個月?
王振華看了一眼照片上的斷壁殘垣,那是他剛剛豪擲兩億美金買下的“廢墟”。
但他不僅沒有生氣,反而笑了。
那種笑,帶著凌駕於規則之上的狂傲。
“明珠,你記住一句話。”
王振華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
“在這個世界上,只要錢給到位,時間也是可以買的。”
他拿起那部加密衛星電話,直接撥通了瑞士銀行的高階客服專線。
“給我接荷蘭最大的建築集團BAM,還有皇家裝修公司,以及全歐洲最好的古董商。”
王振華語調平緩,每個字卻都帶著不容抗辯的份量。
“告訴他們,我付五倍的價錢。我要今晚阿姆斯特丹所有的重型工程車,運輸直升機都為我工作。”
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滿臉愕然的趙明珠和林震東,唇角牽動了一下,那神情裡滿是玩味。
“告訴他們,誰能讓我在三天內看到一座皇宮,我就用現金把他埋了。如果做不到,明天就讓他們的公司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一小時後。
震驚全阿姆斯特丹的一幕發生了。
原本死寂的達姆拉克大街,被無數盞大功率軍用探照燈瞬間照得亮如白晝,連雨水都被強光蒸發成朦朧的霧氣。
“轟隆隆!”
巨大的旋翼轟鳴聲壓過了雷聲。
數十架塗著不同公司標誌的重型運輸直升機,支奴幹,超美洲豹,化作鋼鐵蝗蟲群劃破夜空。
它們吊運著從義大利緊急調配的卡拉拉白大理石,法國凡爾賽宮同款的古董掛毯,還有巨大的波西米亞水晶吊燈。
直升機以天神下凡之勢,懸停在歌劇院上空。
地面上,警笛長鳴。
並不是來抓人的,而是警察在為這一支龐大的工程車隊開道。
上百輛重型卡車封鎖了整條街區。
數千名身穿不同制服的工人,木匠,電工,畫師,雕刻家,此刻喊著整齊的號子。
人流密密麻麻,匯成螞蟻般的洪流,湧入那座腐朽的建築。
沒有休息,沒有輪班,只有漫天飛舞的歐元支票在燃燒。
王振華站在運河公館的露臺上,隔著雨幕,看著遠處那座正在被金錢暴力催熟的奇蹟。
火光映在他眼底,那光亮裡,一座新的帝國正在被點燃。
林震東站在他身後,看著這堪稱神蹟的一幕,手中的酒杯都要被他捏碎了。
這就是他選擇的盟友?
這就是那個要把光刻機帶回中國的男人?
“瘋了……簡直瘋了……”
老人喃喃自語,但眼底卻燃起了一團前所未有的火焰。
王振華抿了一口紅酒,淡淡地說道:
“這不是瘋,林先生。”
“這是新世界的道理。在我的世界裡,只要價碼給足,上帝也得下來為我砌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