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勞斯萊斯悄無聲息地滑停在四季酒店門口。
李響推門下車,黑色大傘“蓬”地一聲撐開,遮住了漫天風雨。
王振華鑽出車廂,鋥亮的皮鞋踩碎了地上的積水。
他理了理風衣領口,視線沒在大堂的金碧輝煌上停留半秒,而是逐一掃過旋轉門兩側的門童,目光所及,如淬了冰的刀鋒過境。
“華哥,這味兒不對。”
李響的聲音壓在傘下,只有兩人能聽見。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那幾個站得筆直的門童,“虎口全是硬繭,眼神遊移不定,耳朵裡的微型通訊器反著光。不是看門的,是殺人的。”
“看來這頓飯,有人想加點料。”
王振華渾不在意地輕哼,從懷裡摸出墨鏡架在鼻樑上,鏡片隔絕了他眼中的真實情緒。
“既來之,則安之。進去看看這幫洋鬼子唱甚麼戲。”
……
頂層,總統套房。
水晶大吊燈亮得刺眼,屋裡的氣壓卻低得讓人喘不上氣。
林曦縮在沙發角落,捧著杯子的手止不住地抖,水早就涼透了。看到王振華推門進來,她黯淡的眼底驟然亮起光來,剛要起身,卻被屋裡那幾道冰冷的視線硬生生釘了回去。
主位上,坐著一個滿頭花白、形銷骨立的男人。
林震東。
那個讓西方半導體界睡不著覺、掌握著DUV光源核心技術的林博士,此刻卻像個待宰的羔羊。他不合身的西裝皺皺巴巴,雙手死命地絞在一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了血色。
屋裡四個角落,戳著四根黑樁子——四個白人壯漢,統一黑西裝,統一的大平頭,臉上是同一種了無生氣的表情。
那是狼群環伺獵物的眼神。
“楊……楊先生……”林震東顫顫巍巍地站起來,嗓子像被砂紙磨過,“大恩不言謝,要不是你,小曦她……”
他想往前走兩步。
“咳。”
一聲輕咳,比拉槍栓的聲音還刺耳。
左側那個白人領隊跨出一步,像堵牆一樣橫在兩人中間,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林震東。
“林博士,醫生交代過,你的心臟受不了刺激。”
白人領隊操著一口傲慢的美式英語,臉上掛著那種程式化的、令人作嘔的笑容,“探視時間只有十五分鐘,甚麼話該說,甚麼話爛在肚子裡,你心裡有數。”
這哪是關心,這是要把林震東的嘴縫上。
林震東的動作凝固在原地,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屈辱感幾乎要從眼睛裡溢位來,卻只能無力地垂下頭。林曦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連哭泣的聲響都不敢發出。
屋裡一片死寂。
王振華停下腳,看都沒看那白人一眼,自顧自地摸出銀色煙盒,敲出一支菸,低頭點上。
“滋——”
火苗躥起。
他將煙霧吸入肺中,隨即仰頭,對著那白人領隊那張虛偽的臉,劈頭蓋臉地噴了出去。
“咳咳……”
白人猝不及防被嗆了一臉,那股子從容瞬間破功,面色陰沉下來,右手已經下意識移向後腰的槍柄。
“錚——”
一聲極輕卻極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李響不知何時已經貼到了側面,長刀雖未出鞘,但拇指已經頂開了刀鍔一寸。
那一寸寒光,透著徹骨的血腥氣。
“這裡是阿姆斯特丹,不是華盛頓。”王振華夾著煙,隔空點了點白人的胸口,語氣像是長輩在教訓不懂事的晚輩,“我的飯桌上,輪不到狗亂吠。”
“你……”白人眼中怒火翻湧,剛要發作。
王振華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伸出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推了推鼻樑上的墨鏡。
一瞬間,眼前的色彩褪去,世界變成了黑白線條構成的透視骨架。那層昂貴的高定西裝再也無法遮擋任何秘密。腋下,SIG P226,子彈上膛。左兜,軍用折刀。右兜,兩個備用彈夾。
這幫人武裝到了牙齒。
視線繼續延伸,穿透牆壁,看向隔壁套房——那根本不是客房,是個臨時指揮中心。整整一面牆的監控屏,十幾個戴耳機的技術員正瘋狂敲打鍵盤,這間屋子裡的任何風吹草動,都被嚴密地記錄著。
這是把國家級科學家當囚犯一樣監控。
“呵。”
王振華關閉了透視功能,他眼中的溫度徹底消失了。
“CIA甚麼時候這麼閒了?不去找本·拉登玩命,跑到荷蘭來給個糟老頭子當保姆?”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領頭的特工瞳孔劇烈收縮,臉上那份從容的偽裝出現了裂痕。
身份暴露了。
他們自認偽裝得天衣無縫,怎麼會被這個一身江湖氣的東方人一眼看穿?
“既然知道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特工索性撕下了面具,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個猙獰的形狀:“楊先生,知道太多的人通常命短。這是國家安全層面的事,不是你們黑幫過家家。”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支票,輕飄飄地甩在茶几上。
“一百萬美金。拿錢滾蛋,把今晚看到的一切爛在肚子裡。”
“如果我不呢?”王振華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就是危害美國國家安全。”特工的笑容裡透出殺機,四個角落的壯漢同時逼近一步,手全伸進了懷裡,“相信我,你會死得連渣都不剩,也沒人敢給你收屍。”
林震東的臉色已經和白紙沒甚麼區別,身體抖得不成樣子:“楊先生……快走!快走啊!他們……他們真的殺人不眨眼!”
“爸!”林曦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在這個超級大國的暴力機器面前,他們覺得自己渺小得像只螞蟻。
王振華卻慢悠悠地坐了下來,大馬金刀地往沙發上一靠,手指輕輕轉動著左手食指上的那枚白金戒指。
“國家安全?”
王振華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唇角向上牽起,那笑意卻沒有絲毫溫度。
他猛地停住轉動戒指的動作。
【電子阻斷場域,啟動】
嗡——!
一股人耳聽不見的波動,以王振華的指尖為中心,無形地擴散開來,籠罩了方圓五十米。
隔壁監控室內,十幾個CIA技術精英瞬間炸了鍋!
耳機裡傳來撕裂耳膜的恐怖噪音,面前價值百萬的監控牆,在同一秒變成了閃爍的雪花,所有資料流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了喉嚨!
“Fuck!怎麼回事?黑屏了!”
“見鬼!連衛星電話都沒訊號了!”
套房內,那四個特工耳機裡突然傳來令人抓狂的噪音,一個個痛苦地捂住耳朵,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恐。
就在這短暫的混亂之中。
王振華身子前傾,那股在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兇戾氣息,再無遮掩地釋放出來,整個人給人的感覺都變了。
他目不轉睛地鎖定那個領頭特工,吐出的每個字都清晰無比,像一記記重錘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但在這裡,我是王。”
特工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胸口發悶,在那雙森冷的眼眸注視下,這受過專業訓練的殺人機器,四肢百骸竟不聽使喚。
王振華沒再理會這幾條被拔了牙的看門狗。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沙發的林震東,目光變得專注而有穿透力。
“林老,有些話,現在可以說了。”
王振華指了指周圍,“現在,這屋裡只有咱們自己人。我就問你一句——想不想回家?”
林震東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氣場可怖的年輕人,又看了看那些突然陷入慌亂、變成了聾子瞎子的特工。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猛地刺進了他的心臟,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想……我做夢都想啊!”
林震東在這巨大的心理衝擊下,緊繃的神經終於斷裂了。
兩行渾濁的淚水從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滾落,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沙發的扶手,指甲因用力而深陷進皮革裡,彷彿要將三年的屈辱與恐懼全部捏碎:“他們軟禁了我整整三年!我也想走,可護照被扣了,家裡人被盯著……這次小曦被綁架,根本就是他們默許的!就是為了逼我籤那個賣身契!逼我交出DUV光源的核心資料!”
“如果我不籤,他們就要毀了小曦……”
林曦捂著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事實。
原來昨晚的生死危機,竟是一場骯髒的國家級陰謀。
“好。”
王振華站起身,那一巴掌拍在林震東顫抖的肩膀上,沉穩有力。
“只要你想回,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攔不住。”
門外走廊傳來急促雜亂的腳步聲,正是失去聯絡的支援小隊在瘋了一樣趕來。
王振華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名片,塞進林震東的上衣口袋,拍了拍那個位置。
“今晚踏實睡個覺。”
王振華轉身,走到那個還沒回過神的領頭特工面前,伸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臉上的笑容和煦,但那股寒意卻能鑽進人的骨頭裡。
“回去告訴你們局長,這人,我保了。”
“另外,光刻機技術,我也要了。”
“不服氣?隨時來戰。”
說完,王振華帶著李響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間。
走廊上,十幾個全副武裝衝過來的特工,看到那個如山嶽般撞出來的身影,竟被那股壓迫感逼得紛紛退向牆邊,下意識讓開了一條通道。
那是對強者的本能退讓,無需言語,早已刻在基因裡。
房間內。
林震東看著那扇還沒關嚴的門,看著那個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那是他在這黑暗的三年裡,看到的第一道光。
他用力攥緊了口袋裡的那張名片,彷彿攥住了那張通往祖國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