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點半,深城最繁華的地段。
七輛車況參差不齊的轎車橫七豎八地停在了月光城的大門口,直接堵住了半個通道。
二十幾個穿著花襯衫、緊身牛仔褲的馬仔跳下車,手裡雖沒明晃晃地亮傢伙,但那鼓囊囊的腰間和滿臉橫肉,足以讓路過的行人避之不及。
阿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阿瑪尼西裝,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抬頭看了一眼“月光城”那巨大的霓虹招牌。
“真他媽氣派。”阿南啐了一口,眼底全是貪婪的紅光,“以後,這塊牌子得姓許,還得姓南。”
身後,身材魁梧的奎子扭了扭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脆響,猴子一臉猥瑣地剔著牙,陳瘸子則拖著那條殘腿,不緊不慢地吊在最後。
月光城的經理早就接到了訊息,帶著幾個保安戰戰兢兢地迎了出來,腰彎得幾乎要碰到膝蓋:“南哥,您來了,林總在頂樓辦公室等您。”
“帶路。”
阿南大步流星,像是巡視自己領地的獅子。
頂層,總經理辦公室。
厚重的紅木大門被推開,阿南帶著三大金剛長驅直入,完全沒把這裡當成別人的地盤。
辦公室極其寬敞,林慧珍端坐在那張巨大的老闆椅後,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低頭看著檔案。
聽到動靜,她緩緩抬起頭。
這一抬頭,哪怕是閱女無數的阿南,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半拍。
今天的林慧珍,太不一樣了。
她依舊穿著那件紫色的天鵝絨旗袍,但整個人的狀態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因為長期操勞和擔驚受怕而略顯暗沉的面板,此刻白得發光,透著一股淡淡的粉紅,那是被極致滋潤後才會有的氣色。
她的眉眼間不再有那種苦大仇深的緊繃感,反而帶著一種慵懶的媚意,眼波流轉間,像是能要把人的魂兒給勾走。
如果說以前的林慧珍是一朵帶刺的幹玫瑰,那現在的她,就是一朵剛淋過雨、正在盛放的牡丹,嬌豔欲滴,熟透了。
“嘖嘖嘖……”
阿南直接走到辦公桌對面,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放肆地順著林慧珍的鎖骨往下滑,恨不得鑽進那旗袍的領口裡去。
“大嫂,幾日不見,您這是……回春了啊?這氣色,不知道的還以為您剛去做了全身SPA呢,還是說……遇上甚麼喜事了?”
阿南的話裡帶著刺,眼神更是赤裸裸的調戲。
林慧珍眉頭微蹙,但很快舒展開,她放下鋼筆,身子微微後仰,站起身來,擺出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
“阿南,如果你是來談正事的,就坐下說。如果是來耍嘴皮子的,保安在樓下,不送。”
聲音清冷,卻沒多少威懾力,反而因為嗓音的沙啞,聽起來像是在撒嬌。
“談!當然談!”阿南走到會客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林慧珍面無表情的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
“既然大嫂這麼爽快,那弟弟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
他打了個響指,身後的猴子立刻從包裡掏出一份皺巴巴的合同,拍在茶几上。
“五百萬,我要月光城60%的股份。”阿南笑眯眯地說道,
“另外,管理權歸我,大嫂您只管拿分紅,以後這江湖上的打打殺殺,弟弟替你扛。”
林慧珍連看都沒看那份合同一眼,冷笑一聲:“五百萬?阿南,你是還沒睡醒嗎?月光城光是這棟樓的裝修就不止這個數,上個月的流水都有八百萬。你拿五百萬想買我60%的股份?你怎麼不去搶?”
“哎,大嫂這就是不懂事了。”
阿南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陰鷙下來,“這深城現在是甚麼世道?沒有我和兄弟們護著,你這月光城明天就能讓人給砸了。這五百萬,買的不是股份,是平安。再說了……”
他突然站起身,身子前傾,那張滿是橫肉的臉幾乎要貼到林慧珍的臉上。
一股濃烈的菸草味夾雜著口臭撲面而來。
“大嫂,許忠義那死鬼都掛了這麼久了,您一個女人家,守著這麼大份家業,多累啊?聽弟弟一句勸,簽了字,以後跟著我。雖然我不像許老大那麼有錢,但在床上……嘿嘿,保證比那老東西強,讓您天天都像今天這麼滋潤。”
林慧珍眼底閃過一絲厭惡,身子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奎子!”阿南見林慧珍不說話,突然大喝一聲,
“給大嫂倒杯茶!看來大嫂是渴了,不知道怎麼開口求人!”
那個紋著過江龍的壯漢奎子獰笑著上前一步,蒲扇大的手掌作勢要抓林慧珍。
“大嫂,南哥看得起你,那是你的福氣。別給臉不要臉,這合同,你籤也得籤,不籤……那就別怪兄弟們粗魯了。”
威脅。
赤裸裸的威脅。
這就是黑道的規矩,誰拳頭大誰有理。
林慧珍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
突然,辦公室裡那個連線著私人休息室的暗門裡,傳來幾分戲謔的男聲。
“五百萬就想買月光城?現在的豬肉都漲價了,你這算盤打得,連豬都不如啊。”
阿南臉色一變,猛地轉頭看向暗門:“誰?那個褲襠沒拉好把你露出來了?滾出來!”
“吱呀——”
暗門被推開。
王振華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襯衫,領口敞開著,露出精壯的胸肌,手裡夾著一根還沒抽完的香菸,邁著閒庭信步的步子走了出來。
他沒戴墨鏡,那雙如狼般鋒利的眼睛,淡淡地掃視了一圈屋裡的人。
在他身後,李響、趙龍、杜威三人魚貫而出。
李響面無表情,一身黑衣,就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刀。
趙龍和杜威則是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雖然一言不發,但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瞬間填滿了整個辦公室。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氣氛,瞬間凝固。
王振華看都沒看阿南一眼,徑直走到林慧珍身邊。
林慧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站起身,那種女強人的偽裝瞬間卸下,像是一隻受了委屈的小貓,軟軟地靠在了王振華的懷裡。
“振華……”
王振華伸出手,當著所有人的面,摟住了林慧珍那纖細的腰肢,甚至還壞心地捏了一把。
“談得怎麼樣了?”他低頭,在林慧珍耳邊輕聲問道,語氣寵溺得不像話。
“他……他想搶場子,還……還調戲我。”林慧珍咬著嘴唇,告起了狀。
“哦?”
王振華轉過身,坐在了辦公桌的邊緣,一隻腳踩在椅子上,將林慧珍護在身前,似笑非笑地看著阿南。
“你就是那個……甚麼南?”
阿南被這一幕搞懵了。
這哪冒出來的小白臉?
但還沒等他發作,站在他身後的奎子突然雙眼死死盯住李響。
“南……南哥……”奎子神情嚴肅,一隻手按在了阿南的肩膀上。
“幹甚麼!丟人現眼的玩意兒!”阿南一把甩開奎子,指著王振華罵道,
“小子,我不管你是誰,大嫂的姘頭是吧?正好,買一送一,今天老子就把你廢了,讓你看著我是怎麼……”
“那是東北的李響!!!”
奎子突然猛的地吼了一嗓子,打斷了阿南的叫囂。
“甚麼?”阿南一愣。
奎子此時那雙兇狠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站在王振華身後的那個李響。
作為在道上混的打手,奎子太清楚那個名字意味著甚麼了。
而能讓“東北虎”李響像條狗一樣乖乖站在身後的男人……
奎子猛地看向王振華,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得像是生吞了一把沙子:“你是……和聯勝……王振華?”
這三個字一出,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阿南的天靈蓋上。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就連一直坐在角落裡擦刀的陳瘸子,手裡的動作也停了,渾濁的老眼裡精光爆射,死死盯著王振華。
和聯勝。
王振華。
一手毀了許忠義基業的凶神?
阿南的腿肚子突然有點轉筋。
他雖然狂,但他不傻,他敢欺負林慧珍,是因為覺得她是無依無靠。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寡婦背後,竟然站著這麼一尊大佛!
“誤……誤會……”
阿南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那種斯文敗類的氣質蕩然無存,只剩下猥瑣和恐懼。
他坐在沙發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雙手舉起做投降狀。
“原來是王……王老闆。既然大嫂是您的女人,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這股份的事,咱就不談了,不談了。我還有事,那甚麼,改天我擺酒賠罪……”
說著,他給奎子使了個眼色,轉身就想往門口溜。
他是真的怕了。
這哪是來搶地盤,這分明是送人頭啊!
“慢著。”
身後傳來兩個字。
輕飄飄的,卻像是定身咒。
阿南的腳步僵在半空,慢慢回過頭,擠出一個比死了親爹還難看的笑容:“王老闆,還有甚麼吩咐?”
王振華慢條斯理地吸了一口香菸,吐出一口濃白的煙霧,隔著煙霧,他的眼神冰冷得像是在看幾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