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尖落下的瞬間，整張白紙轟然燃燒。
火焰是溫潤的白色，沒有半點灼熱。
木晉鬆開手。
那張紙在他眼前化為灰燼。
可灰燼並未飄散。
它們在半空中匯聚、壓縮、重組，最終凝成一枚通體漆黑、四四方方的小印。
印底，刻著一個古樸篆文。
法。
啪嗒。
小印落在桌上。
【人間判官印】。
小印成型的剎那，一股浩瀚、清冷的資訊流順著木晉的手指湧入識海。
印章的用法，直接烙了進去。
它連線【地書】，卻又獨立於幽冥。
它能讓木晉分辨出，哪些是家長裡短的過錯，哪些是觸犯陽世律法的罪行，又有哪些是必須交由地府審判的罪業。
小過，可由人間消解。
罪行，歸陽世律法裁決。
罪業，才會通往幽冥。
木晉握住那枚冰涼的小印，站起身，推開值班室的門。
門外，黑壓壓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幾十雙充滿恐懼的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警察同志，我……我先來的！”
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連滾帶爬地擠到最前面。
“我昨天晚上打麻將出老千，贏了三百二十一塊五！”
“我不是人！我懺悔！”
“求你給我備個案，別讓鬼差大人來找我！”
木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手中的【人間判官印】沒有絲毫反應。
“你贏的錢呢？”木晉問。
“還……還了！”
男人哭喪著臉。
“我五倍還的！我還給人家磕了三個頭！”
木晉點點頭。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整個大廳。
“幽冥審的是大奸大惡，斷的是人間冤屈。”
“你這點雞毛蒜皮的破事，還排不上地府案卷。”
他舉起手中的黑色小印，對著那個男人。
“我以人間判官之名，判你。”
“回家，給你老婆洗一個月碗。”
“此事就此揭過。”
話音落下。
【人間判官印】底部那個“法”字，亮起一道溫和白光。
白光一閃而逝。
男人愣在原地。
壓在心頭那座無形大山，忽然沒了。
他試探著問：“就……就這麼簡單？”
“不然呢？”
木晉掃了他一眼。
“地府的判官很忙，沒空管你家碗歸誰洗。”
大廳死寂了片刻。
隨即，喧譁聲炸開。
“真的？打麻將出老千不用下地獄？”
“太好了！我昨天還因為插隊被我媽罵了一頓，嚇得一晚上沒睡！”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你看我！我偷窺鄰居隱私，這個算罪業嗎？”
整個分署大廳，像一下活了過來。
那些壓抑到極致的恐懼，終於找到了出口。
“肅靜！”
木晉聲音一沉。
手中的判官印微微發燙。
一股無形威嚴擴散開來，大廳裡再次安靜。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那些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在他眼中，漸漸分出不同顏色。
絕大多數人身上，只有淡淡灰色。
那是普通人都會有的私心和過錯。
少數人身上，纏繞著代表罪行的紅色絲線。
而在人群角落裡，一個縮著脖子、試圖悄悄溜走的瘦小男人身上，纏著一團揮之不去的黑氣。
那是罪業。
木晉的目光鎖定了他。
“你，站住。”
那個男人身體一僵，拔腿就想跑。
可他剛邁出一步，雙腳便像被釘在地上，怎麼也抬不起來。
“我……我就是路過的！”
男人驚恐大喊。
木晉沒有理他，而是看向旁邊正在登記的年輕治安官。
“查一下他的身份。”
“三年前，城西爛尾樓，是不是有一樁女大學生失足墜亡案？”
年輕治安官一愣，立刻在系統裡檢索。
幾秒後，他臉色變了。
“有。”
“當時定性是意外。”
木晉一步步走向那個男人。
手中的【人間判官印】開始散發寒意。
“意外？”
他看著男人不斷顫抖的瞳孔，聲音冰冷。
“你把她從樓頂推下去。”
“拿走了她剛取出來的三萬塊助學金。”
“陽世檔案記的是意外。”
“地府賬上，記的是人命。”
男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褲襠瞬間溼透，惡臭蔓延開來。
“不是我！”
“你胡說！”
“你沒有證據！”
“證據，會由陽世補全。”
木晉舉起手中的【人間判官印】。
漆黑印章底部，那個“法”字已經變成刺目的血紅色。
“人間判官，代天巡查。”
“罪業已現，檔案同步。”
“陽世留證，幽冥候審。”
他將印章重重向下一頓。
“敕令，幽冥鬼差，前來鎖魂！”
轟！
一道漆黑裂隙，憑空在男人面前展開。
兩根纏繞無數哀嚎虛影的鎖魂鏈，從裂隙中射出。
鎖鏈精準釘入男人眉心。
“不——！”
在全場幾十人驚駭欲絕的注視下，男人的魂體被硬生生從肉身中拖拽出來。
他的肉身癱倒在地。
旁邊的年輕治安官反應極快，立刻衝上去探查生命體徵。
“還有呼吸！”
“呼叫醫療隊！”
木晉看都沒看那具肉身。
他的目光，落在被鎖魂鏈拖向黑暗的魂體上。
“肉身歸陽世。”
“罪業歸幽冥。”
“你欠下的那條命，會有人替她問。”
裂隙閉合。
分署大廳裡，落針可聞。
剛才還哭著要自首的人群，沒人再敢亂喊。
有人低頭看著自己掌心。
有人悄悄嚥了口唾沫。
那個花襯衫男人臉色發白，抱著登記表往後縮了半步。
他現在只想回家洗碗。
立刻洗。
洗一個月都行。
這一刻，他們終於看清了人間判官的分量。
他能赦小過。
也能，把藏在人群裡的大惡拎出來。
……
江城，幸福小區。
張凡坐在沙發上，靜靜看著【創世之書·人書】上發生的變化。
隨著木晉落下第一道赦免之判，那些纏繞在願力金線上的灰色恐懼，開始大片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穩定、更加凝實的白色紋路。
秩序。
規矩。
當木晉召來鬼差，鎖走那名殺人犯的魂魄時，一道精純功德願力，從東海市方向傳來，直接注入【人書】第五頁。
“主公，高明！”
諸葛暗搖著光桿扇骨，滿臉歎服。
“設人間判官，等於是在幽冥和陽世之間，加了一個分流閥和減壓器。”
“小罪小過在人間消解，不入地府，不增恐懼，民心自安。”
“大奸大惡由判官指認，直通幽冥，威懾不減，秩序自立。”
陳默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
“根據天眼系統反饋，社會活動指數正在以每分鐘百分之零點三的速度回升。”
“通天路前的登階人流，也開始恢復。”
張凡合上【人書】，靠在沙發上，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
地府立住了。
陽世，也沒被壓垮。
藍星這盤被他掀翻的棋，總算落下了最關鍵的一顆子。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快天亮了。
“行了，都去休息吧。”
張凡擺了擺手。
“接下來幾天，有的忙了。”
陳默和諸葛暗躬身行禮。
兩道身影緩緩淡去。
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張凡剛準備起身回房，忽然感覺褲腳被人輕輕拽了一下。
他低頭。
團團不知甚麼時候醒了，正揉著惺忪睡眼，仰著小臉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