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肯定不去。”
張凡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整個人陷進沙發裡。
陳默一愣。
滿腔悲壯的情緒被噎得不上不下,差點憋出內傷。
“別用那種看逃兵的眼神看我。”
“送死不是英勇,是腦子缺根弦。”
張凡把玩著手裡的空玻璃杯,指尖在杯壁上敲擊。
篤。
篤。
單調的聲響在寂靜的客廳裡迴盪。
“兜圈子呢?”
他動作一停,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那雙眼睛像在審視一臺故障的精密儀器,透著一股不耐煩的銳利。
“說了半天,又繞回‘生活系升級難’這個老掉牙的話題?”
“這根本不是技術問題,是邏輯問題。”
張凡伸出一根手指,在滿是紅點的地圖上虛畫了一個圈。
“既然野外危險,為甚麼不把危險圈養起來?”
“隨便找個穩定的低階位面,抓一批魔獸扔進去。”
“不求多強,哪怕是隻會哼哼的野豬,能爆經驗就行。”
“建幾個‘練級農場’,把鐵匠、裁縫分批送進去,用人堆也能把等級堆上去。”
“這很難嗎?”
張凡攤開手,一臉匪夷所思。
“養雞場為了催肥還得喂精飼料呢。怎麼,到了覺醒者這兒,連這點投入都捨不得?”
雪鷹“噗嗤”笑出聲,匕首在指尖轉出一朵銀花。
“練級農場?虧你想得出來。”
她把兩條長腿隨意搭在茶几邊緣。
“把魔獸當家禽養,讓拿錘子的排隊殺豬?”
“這畫面,嘖嘖,資本家聽了都得流淚。”
陳默沒笑。
他臉上的表情變得古怪,避開張凡咄咄逼人的視線,轉身走向窗邊。
“少校,您的想法……不新鮮。”
陳默的聲音很輕。
“三十年前,就有人提過。”
“而且,軍方也確實這麼做了。”
張凡眉毛一挑,手裡的玻璃杯重重砸在茶几上。
“既然做了,那八千工匠為甚麼還在一階打轉?”
“既然有‘農場’,為甚麼不開放?”
“別告訴我是魔獸飼料太貴。”
陳默轉過身,臉孔隱沒在陰影裡。
“實話實說。”
他深吸一口氣。
“確實有幾個特殊的‘練級農場’。”
“那裡沒有空間亂流,沒有高階魔獸,天氣恆定。”
“魔獸被圈養,跟殺雞一樣簡單。”
“哪怕是個老太太,只要肯動手,一個月也能升到二階。”
張凡的眼睛眯了起來。
天堂就在那,為甚麼三萬工匠還在地獄裡掙扎?
“但是。”
陳默話鋒一轉,聲音裡透著一絲嘲弄。
“資源,是有限的。”
“更重要的,‘法則碎片’的總量是恆定的。”
他走到全息地圖前,手指在幾個綠色光點上點了點。
“這幾個位面,就像一塊蛋糕。”
“分給三萬人,每人連一口奶油都舔不到。”
“但如果只分給三千人,三百人,甚至……三十人呢?”
陳默抬起頭,直視張凡的眼睛。
“少校,您懂我的意思嗎?”
張凡沉默了。
他當然懂。
這不是技術難題,這是最赤裸裸的人性算術題。
資源稀缺到一定程度,就不再是公共服務。
而是特權。
“所以,這些‘農場’,只對少數人開放。”
張凡的聲音很冷。
“少數……那種人。”
陳默點了點頭,臉上露出苦澀的神情。
“有些人,生來就在羅馬。”
“有些人,拼了命也只是在去羅馬的路上當牛馬。”
“大家族的子弟,軍方高層的親眷,頂級強者的後代。”
“他們需要安全,需要等級,需要一個體面的出身。”
“那些‘練級農場’,就是為他們準備的後花園。”
“在那裡,他們優雅地揮舞著昂貴武器,在保鏢簇擁下,收割著奄奄一息的魔獸,享受升級的快感。”
“而真正的工匠,能為前線打造裝備的人,卻只能在城市角落裡,守著破舊熔爐,為幾塊低階礦石發愁。”
雪鷹冷笑,匕首“咄”的一聲釘進茶几,入木三分。
“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前線吃緊,後方緊吃。老傳統了。”
張凡沒說話。
他靠回沙發,閉上眼,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扶手。
憤怒嗎?
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無力。
他不是憤青。他知道只要有人,就有階級,就有特權。
這是刻在基因裡的東西,改不掉。
“不過……”
陳默猶豫了一下,看著張凡,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張凡沒睜眼。
“別吞吞吐吐的。”
陳默咬牙,心一橫。
“少校,其實……您也是受益者。”
張凡敲擊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
“甚麼意思?”
陳默硬著頭皮,調出一份加密檔案,推到張凡面前。
“您的父母,張建國先生和王秀蘭女士。”
“之前去的三階位面‘碧波牧場’,就是養殖位面之一。”
雪鷹歪著頭,漂亮的眸子裡滿是戲謔。
“怎麼樣,張大少校,感覺如何?臉是不是有點疼?”
陳默瞪了雪鷹一眼,想解釋,卻被張凡抬手製止。
“疼?完全沒有。”
張凡換了個姿勢,整個人更加放鬆地陷進沙發裡。
“我反而覺得,這特權來得太晚了點。”
雪鷹刮擦指甲的動作一頓。
陳默也愣住了。
劇本不對。這位年輕氣盛的天才,不該是惱羞成怒嗎?
“別用那種看聖人的眼光看我。”
張凡抓起周翔留下的那包煙,抽出一根,沒點,只在鼻端嗅了嗅。
辛辣的菸草味。
“我拼命修煉,拼命給軍方造裝備,為了甚麼?”
“人類大義?世界和平?”
張凡嗤笑一聲,把煙丟回桌上。
“別逗了。”
“我就是為了讓二老能吃好喝好,出門不被異獸叼走,生病了有最好的牧師治療。”
“我做到了,軍方給我父母優待,這是交易,是等價交換。”
“這很公平。”
這一刻,那點因為“階級固化”產生的膈應,煙消雲散。
屁的階級。
當力量強大到一定程度,自己就是階級。
打破特權?
那是弱者的哀嚎。
強者的邏輯是:成為特權的制定者,庇護自己想庇護的人。
“通透。”
雪鷹豎起大拇指,眼裡的戲謔變成了欣賞。
“我就煩那些當了婊子還想立牌坊的偽君子。”
“你這人,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