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離開孩子。”
教室裡,六個孩子坐成一排。
最小的那個腳夠不著地,鞋尖懸著,手裡還攥著半塊餅乾。
中間的男孩被固定在椅子上,灰色頭箍扣在腦袋上,介面處纏著黑膠布。
小型放大儀的指示燈還在跳,嗡嗡聲壓住了孩子急促的喘息。
老師沒去扶孩子。
他第一反應,是伸手護住旁邊的放大儀。
“別碰裝置!”
木晉看了他一眼。
“我說,手離開孩子。”
老師僵在原地,手還壓在開關旁。
門口的負責人快步衝進來,嗓門拔高。
“這是精神力啟蒙課程,你們懂甚麼?”
“裝置正在引導孩子進入反饋狀態,強行中斷會影響覺醒!”
木晉沒跟他爭。
他走到儀器前,抬手拔掉電源。
啪。
嗡嗡聲斷了。
男孩身體一塌,從椅子上滑下去。
旁邊的母親撲過去抱住孩子,眼淚一下砸下來。
“陽陽!陽陽你醒醒!”
孩子眼皮動了動。
嘴唇發白。
手指冷得嚇人。
女人抱著孩子,竟還扭頭看向老師。
“老師,停了……停了會不會影響他覺醒?”
教室裡靜了半拍。
孩子睜開眼,聲音很輕。
“媽……我不想練了……”
女人張了張嘴。
不練就落後。
錢已經交了。
隔壁劉姐家的孩子報了兩期。
群裡老師說,再堅持三次就能出反饋。
這些話,她都背得出。
可孩子的手還在她掌心裡,沒有一點熱氣。
木晉站起身,看向老師。
“裝置備案編號。”
老師臉色發青。
“你沒資格查。”
“那我換個問法。”
木晉指了指頭箍介面。
“民用感應器改裝訓練,誰批准的?”
老師嘴唇動了動,沒答。
負責人孫啟明跨上前,擋在裝置前面,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蓋章材料。
“看清楚,這是東海覺醒事務辦公室合作宣傳函。”
他把檔案舉到木晉面前,手背還壓著頁尾,不讓別人看細。
“晨星是合作宣傳單位,面向社群做覺醒啟蒙推廣。”
“你一個分署治安官,別拿治安條例來管專業領域。”
木晉接過檔案,掃了一眼。
宣傳合作。
公益推廣。
社群啟蒙。
這種函,最會糊弄人。
寫得寬,落地時再往收費課、密訓營、內部測評上拐。
出了事,就說是家長自願、孩子體質差、基層理解有誤。
木晉從口袋裡取出那張白紙,鋪在旁邊課桌上,把宣傳函壓上去。
孫啟明皺起眉。
“你幹甚麼?”
白紙亮了一下,字跡浮出。
【東海覺醒事務辦公室合作宣傳函。】
【授權範圍:社群覺醒知識宣傳,公開講座,基礎測評登記。】
【不包含:收費授課,未成年人精神力刺激課程,民用感應器改裝訓練。】
【晨星啟蒙班當前行為:超範圍經營。】
門口幾個家長探頭看。
有人念出了最後四個字。
“超範圍經營?”
孫啟明表情繃不住了,伸手就搶。
“這是甚麼東西?你偽造——”
手還沒碰到紙面,白紙又浮出新字。
【晨星覺醒啟蒙班負責人:孫啟明。】
【三個月內刪除課程監控十七段。】
【家長退費封口九次。】
【兒童異常反應登記表未上報十二份。】
【家長群固定話術模板:疼痛是精神根基鬆動,哭鬧是潛能釋放,低燒是覺醒前兆。】
門外一下亂了。
“我家孩子上次低燒,你們也是這麼說的!”
“你不是說監控壞了嗎?”
“退費封口?誰退了?”
“老師還讓我別帶孩子去醫院,說醫院不懂精神力。”
一個穿藍色外套的男人擠進來,眼眶發紅。
“孫啟明!我女兒夜裡驚醒三次,你說是突破前兆!”
他抬手就要打,木晉攔住他。
男人急得額頭冒汗。
“你攔我?你沒看見他們害孩子?”
周勇在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小聲補了一句。
“大哥,打輕了不解氣,打重了你進去。划不來。”
男人瞪他。
周勇又把腦袋縮回去。
木晉把一張空白陳述表拍在桌上。
“打他,你賠錢,他改口,說你尋釁。”
他指著表格。
“籤受害陳述。他賠你。”
男人胸口起伏了幾下,拳頭收住。
“籤哪?”
木晉把筆遞過去。
“從孩子第一次不舒服開始寫。”
“時間,課程,誰說的話。”
“別寫感想,寫事實。”
男人低頭寫,筆尖壓得很重。
木晉又看向周勇。
“守門。”
“裝置、監控主機、課程登記表,誰碰誰記下來。”
周勇立刻站直。
“明白。”
孫啟明站在旁邊,嘴還硬。
“你們這是被煽動!”
“精神力啟蒙本來就有個體差異,沒有任何課程能保證完全無反應!”
木晉看著他。
“所以你把異常登記藏起來?”
孫啟明咬牙。
“我說了,這是專業問題。你們治安署不懂!”
話剛落,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他說得沒錯。”
人群讓出一條縫。
一個瘦男人走進來。
短袖襯衫。
胸口口袋彆著筆,旁邊夾著半張名片。
東海覺醒事務辦公室。
木晉認得這個人。
夢裡見過。
包廂。
信封。
被壓進抽屜的兒童損傷報告。
電話裡那句:“先別上傳,家長鬧幾天就算了。”
還有家長會現場,何立拿著話筒,站在晨星橫幅下,說得很穩。
“晨星是轄區優秀啟蒙樣板,家長可以放心。”
瘦男人進門先看孩子,再看裝置,最後看向木晉。
“我是東海覺醒事務辦公室綜合科副科長,何立。”
何立說話不急,可每個字都往人肩上壓。
“木治安官,你們分署臨檢可以。”
“但精神力啟蒙不是普通治安糾紛。”
“你現在強行中斷課程,後續產生覺醒損失,誰負責?”
孫啟明抓住機會。
“何科!他們私闖教室,還毀壞課程程序!”
何立抬手壓了壓。
“我來處理。”
他轉向木晉。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基層工作要講配合。”
“你們所長今年考評也不容易,沒必要因為一次誤會,把關係搞僵。”
周勇站在門邊,低頭看鞋,努力把自己裝成不識字。
木晉看了何立三秒,眉心第三隻眼開了一線。
灰白光影掠過。
包廂,信封,被壓進抽屜的兒童損傷報告。
電話裡那句:“先別上傳,家長鬧幾天就算了。”
還有家長會現場,何立拿著話筒,站在晨星橫幅下,說得很穩。
“晨星是轄區優秀啟蒙樣板,家長可以放心。”
木晉合上第三隻眼。
他沒有讓何立跪。
也沒讓何立在罪孽裡滾一圈。
今天這裡有孩子,有家長,有執法記錄儀。
該讓事實自己站起來。
木晉拿起圓珠筆,在白紙上寫下兩個字。
何立。
紙面浮字。
【何立,東海覺醒事務辦公室綜合科副科長。】
【收受晨星啟蒙班禮金四次,共計七萬六千元。】
【壓下未成年人精神力異常投訴三起。】
【刪除內部風險提醒記錄兩條。】
【曾於晨星家長說明會公開站臺。】
何立臉上的從容斷了。
他第一眼沒看木晉。
他看向紙面右下角。
那裡多出一行小字。
【已同步專項監察線。】
何立喉結動了動。
孫啟明還沒轉過彎。
“何科,這紙有問題!”
“他在偽造證據!”
“你快讓他們停下!”
何立轉頭看他,語氣換了。
“孫啟明,你們機構私自擴大課程範圍,違規使用改裝裝置,這件事必須嚴查。”
孫啟明愣住。
“何科?”
何立板著臉。
“合作宣傳函只授權基礎宣傳,不允許開展刺激課程。”
“你不要把責任往辦公室身上推。”
門口有人笑出聲。
“剛才不是專業領域嗎?這會兒成個人行為了?”
周勇沒忍住,嘀咕一句。
“好刀法,自己胳膊都不要了。”
木晉把白紙收回,放進文書袋。
“我不拿它當正式證據。”
他看向何立,又看向孫啟明。
“記錄儀在拍。”
“裝置封存。”
“家長陳述。”
“異常登記表、課程監控、收費記錄,一樣樣查。”
孫啟明的臉色徹底白了。
藍外套男人拿出手機,手還在抖。
“我有影片。”
螢幕開啟。
畫面裡,何立站在晨星講臺上。
背後橫幅寫著“東海優秀社群啟蒙樣板”。
何立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晨星這套課程經過實踐驗證,能幫助孩子提前建立精神力反饋意識。”
“各位家長可以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