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晉盯著白紙上的字，看了足足十秒。
他把《東海市治安管理條例》合上了。
啪。
紙被夾回書裡。
木晉坐回椅子，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冷茶。
茶涼了，葉子沉底，苦味已經變成一種麻。
“想得美。”
他對著抽屜說。
換個人遇見這種東西，可能會激動，可能會跪，可能會喊一聲機緣到了，當場磕三個響頭。
木晉不會。
他在第三分署幹了四年，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有彙報必定要付出。
白紙安靜了兩秒。
條例書縫裡又透出一點白光。
【是否接受任務？】
木晉拿起一塊錢三根的圓珠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下三個字。
不接受。
白紙沒有震怒，既沒懲罰，也沒彈出甚麼“拒絕即抹殺”的字樣。
它只是浮現出一行小字。
【任務暫存，十二小時後自動失效。】
木晉看著這行字，眉心第三隻眼跳了一下。
“還挺懂流程。”
他把條例塞進抽屜最裡面，又壓上兩本厚檔案。
一本《第三分署年度治安糾紛彙總》，五百多頁，能當磚頭用。
一本《轄區低階覺醒者登記副冊》，比磚頭還厚。
應該夠了。
凌晨三點，木晉下班。
東海市的夜，比江城亮得多。
但亮得不對勁。
不是路燈的亮，是各種廣告牌、霓虹燈、全息投影的亮，把天空映成一層渾濁的橙色，連星星都看不見。
兩個低階覺醒者醉漢蹲在路邊，比誰手裡的火苗更大。
一個只能搓出打火機那麼一點，另一個勉強湊出蠟燭的量，都快把臉憋紫了。
巡邏機器人警告了三遍，聲音越來越大。
“請勿在公共區域展示未註冊覺醒能力。第一次口頭警告，第二次記錄在案，第三次——”
兩人罵罵咧咧散了。
木晉沒管。
他今天已經管夠了。
走到巷口時，腳步慢了。
街對面有家門面，招牌很亮。
晨星覺醒啟蒙班。
門口貼著廣告，廣告紙倒便宜，內容不便宜。
“東海名師，三個月穩入一階。”
“錯過覺醒黃金期，孩子一生都輸。”
“內部測評名額，僅剩三席。”
僅剩三席，木晉看過這張廣告至少兩個月了。
三席還剩著三席。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出來，孩子趴在她肩上，睡著了。
不對。
木晉又看了一眼。
不是睡著了。
是脫力了。
孩子臉色白，嘴唇沒甚麼血色，那種不正常的白。
手腕上有兩道紅痕，橫著，間距均勻，是被甚麼東西箍出來的。
女人看到木晉身上的制服，肩膀一縮，低著頭快步繞開。
木晉站在原地，看她走遠。
巷子口的路燈照著母子倆的背影。
女人走路微微偏著身子，怕碰到孩子，也怕孩子從肩上滑下去。
木晉攥了一下拳，又鬆開。
他沒有追上去。
現在沒有受案，沒有證據，追上去只會把人嚇跑。
出租屋在老樓六層，沒有電梯。
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一箇舊櫃子。
木晉脫下外套掛門後面，鞋沒脫就躺下了。
夢裡沒有自己。
他看見一間教室。
燈管發出嗡嗡的聲響，牆上貼滿了覺醒成功學員的照片。
一個孩子坐在椅子上。
灰色頭箍扣在孩子腦袋上，太大了，往下滑，老師用膠帶纏了兩圈固定住。
開關開啟。
孩子的身體抖了一下，然後抖得更厲害。
嘴張著，想叫，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出不來。
老師扭頭對後面的家長說：“哭說明刺激到了，有反應就是好事。現在不逼一把，以後覺醒失敗，您後悔都來不及。”
家長是剛才那個女人。
她站在角落裡，眼圈發紅，嘴唇咬出了牙印。
“老師，他是不是太小了，才七歲……”
“七歲黃金期啊，再不啟用精神根基就定型了。隔壁張家孩子六歲就開始了，現在已經有感知反饋了。”
女人站在旁邊，嘴唇發抖，一邊說對不起。
“老師，求你們多費心。”
木晉猛地坐起，窗外天還沒亮。
他去衛生間，擰開水龍頭。
冷水衝在臉上，從額頭灌進衣領，涼得他頭皮一緊。
鏡子裡，眉心那隻灰白色的眼睛睜開了一線。
畫面一幀幀往腦子裡灌。
一個父親蹲在電動車行門口，簽字。
手裡攥著一張收據——覺醒潛能鎖定費，一萬兩千。
旁邊他老婆在打電話借錢，聲音壓得很低，怕被人聽見。
一個假導師在鏡頭前講課，胸口彆著一階徽章，手上連靈光波動都沒有。
講完課，他把教室裡的錄影調出來。
孩子哭的、叫的片段被剪在一起，配上文字：《突破時刻合集，覺醒不會等你》，發到家長群裡當宣傳素材。
還有一個畫面。
包廂。
一個圓臉男人舉著酒杯，負責人模樣，西裝袖口上沾著菜湯。
對面坐著一個穿短袖的瘦男人，左胸口袋裡彆著一支筆，筆旁邊夾著半張名片。
名片上有“覺醒事務辦公室”幾個字。
兩個人碰杯，圓臉男人說了句甚麼。
瘦男人笑了。
笑完，他往信封裡看了一眼。
信封沒封口。
木晉扶著洗手檯，低聲罵了句娘。
他開啟床頭櫃，倒出兩片止痛藥，幹吞。
沒用。
第三隻眼繼續往他腦子裡塞畫面。
這些人該死嗎？
按他的眼睛看，都有罪。
大小不同，程度不一，但沒有哪個是乾淨的。
可按條例，很多不夠。
不夠抓，不夠判，不夠一眼審死。
他能讓一個老師跪地懺悔。
可那又怎樣。
今天這個跪了，明天換一個人站起來。
背後的加盟鏈條還在，牌照關係還在，家長的焦慮還在。
換塊招牌，把“晨星”改成“啟明”，改成“曙光”，照樣重新開業。
木晉坐在床邊，盯著地上被自己踢翻的拖鞋，坐了很久。
天亮了。
他沒怎麼睡，但出門前還是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的制服。
他回到值班桌，開啟條例，把白紙平鋪在桌面。
紙面空白了兩秒，字浮上來。
【是否接受任務？】
這回沒有多想。
木晉拿起圓珠筆，寫下兩個字。
接受。
【子卷許可權開啟。】
【可同步監察線。】
【可保護舉報人基礎資訊。】
【階段獎勵預覽：二階精良道具——清明耳環。】
【效果：緩解精神類異能反噬，穩定異常感知器官。】
木晉看著最後一行，沉默了半分鐘。
“拿止痛藥釣我，真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