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內的氣氛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明明鍋裡燉的是能讓七階強者都眼紅的【赤炎牛魔肉】,可喝進嘴裡,卻品出了一股斷頭飯的悲涼。
林婉放下空碗,能清晰感受到體內乾涸的心神力正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填滿,甚至衝破了原有的界限,溢位了少許。
這湯的藥力,猛得嚇人。
也讓她愈發確信,明天要面對的,將是比地獄急救更加恐怖的絕境。
“嗝……”
角落裡,之前接骨最狠的那個眼鏡男打了個飽嗝,他推了推鏡框,帶著一種慷慨就義的神情站了起來。
“吃飽了,可以上路了。”
周圍的同學聞言,臉齊齊一抽,那好不容易醞釀出的悲壯感差點當場破功。
“都吃完了?”
張凡的聲音在門口響起,讓幾個正埋頭舔碗的學生嚇得一哆嗦。
他斜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蘋果,目光在這群受驚的雛鳥身上掃過。
“吃完了就滾回去睡覺。”
他指了指不遠處的臨時宿舍,語氣像是驅趕一群礙眼的蒼蠅。
“今晚沒別的節目,也不搞甚麼緊急集合。給你們十二個小時,洗個澡,把腦子裡的血腥味衝乾淨,然後做個好夢。”
整個食堂一片死寂。
沒人敢動。
甚至有幾個學員的臉上,浮現出比之前更深的恐懼。
在他們的認知裡,教官越是和顏悅色地讓你“好好休息”,就意味著後半夜的催淚瓦斯和震撼彈已經預備就緒。
“怎麼?非要我給你們唱首搖籃曲?”張凡的眉毛向上挑了挑,又咬了一口蘋果,“或者,你們對去甲板上陪顧前輩一起看星星比較有興趣?”
嘩啦!
這句話比任何軍令都管用。
一百多號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從座位上彈起。哪怕雙腿還在打顫,也互相攙扶著,以逃難般的速度向宿舍區衝去。
只要能遠離那個嗑著薯片的銀髮女魔頭,哪怕是去睡豬圈,他們也心甘情願。
看著這群狼狽逃竄的背影,張凡滿意地一點頭,轉身走出了食堂。
門外,夜風寒涼。
諸葛暗正蹲在臺階上,捧著一塊戰術平板,螢幕的微光映得他臉色有些發白。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他頭也沒抬,只是幽幽地嘆了口氣。
“老闆,你這心,可真夠髒的。”
張凡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將蘋果核隨手一拋,劃出一道弧線,精準落入不遠處的垃圾分類口。
“軍師,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我怎麼聽著這麼刺耳?我剛給他們灌了上百萬的資源,又讓他們睡個安穩覺,這還叫髒?”
“恰恰是這個安穩覺,才是最毒的一劑藥。”
諸葛暗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沾染的灰塵,那雙總是睡眼惺忪的眸子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明。
“這幫學生現在是甚麼狀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虛劃了一下。
“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弓弦。剛才那場急救,雖然慘烈,但節奏太快,恐懼、噁心、求生欲……所有情緒都被攪成一鍋粥,反而讓他們的大腦處於一種麻木的亢奮中。”
“在這種狀態下,你讓他們繼續幹活,甚至直接把他們丟上戰場,他們反而能憑著那股慣性撐下去。”
諸葛暗用下巴指了指宿舍區的方向,臉上帶著胸有成竹的笑意。
“但你讓他們去睡覺。”
“還要洗熱水澡,還要放鬆。”
“這一鬆懈,那根緊繃的弦就徹底軟了。等他們躺在溫暖的被窩裡,腦子一空,之前那些血淋淋的畫面,才會真正開始反噬。”
“碎裂的骨頭,噴濺的內臟,溫熱的血液觸感……這些東西,會在他們腦子裡迴圈播放一整夜。”
諸葛暗嘖嘖了兩聲,看向張凡的眼神裡充滿了“敬佩”。
“今晚,能睡著的人恐怕沒幾個。就算睡著了,也全是噩夢。”
“最狠的是明天。”
“等他們好不容易從噩夢中掙扎醒來,身心俱疲,以為酷刑已經結束,你再一腳把他們踹進真正的絞肉機裡。”
“那種從天堂驟然墜入地獄的巨大落差,遠比一直待在地獄裡更讓人崩潰。”
諸葛暗豎起大拇指,語氣無比誠懇。
“這一手‘張弛有道,攻心為上’,玩得實在是高。老闆,你這是要將他們的心理防線徹底碾碎,然後逼著他們自己重鑄啊。”
張凡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看著諸葛暗那副“一切盡在掌握”的神情,到嘴邊的大實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本來想說,他只是單純覺得這幫菜鳥太脆,怕明天不休息好直接猝死,浪費了他一鍋好湯。
但看著軍師那閃爍著崇拜光芒的小眼神……這解釋似乎有點掉價。
沉默兩秒後,張凡背過手,仰頭望向那片深邃的星空,語氣變得高深莫測。
“被你看穿了。”
“不破不立。這群學生的傲氣太盛,不把那層虛假的驕傲徹底敲碎,再好的璞玉也成不了利刃。”
諸葛暗聞言,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
“老闆英明。”
……
這一夜,對白塔分院的學員們而言,確實比身處地獄更加煎熬。
正如諸葛暗所言,當緊繃的神經鬆懈下來,那種直面血腥的後遺症便如潮水般湧來,將他們徹底吞沒。
林婉躺在床上,身體明明疲憊到了極點,那鍋肉湯帶來的暖意也在滋潤著四肢百骸。可她只要閉上眼,眼前浮現的,就是那個紫膚壯漢塌陷的胸口,以及噴了她滿臉的溫熱鮮血。
那種黏膩、滾燙、帶著血腥氣的感覺,彷彿已經滲透了面板,無論洗多少遍澡都無法抹去。
宿舍裡,壓抑的啜泣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幾聲從夢魘中發出的驚叫。
十二個小時,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
次日清晨。
當尖銳的集合哨音劃破凌霄要塞上空的寧靜時,一百二十七名學員已經列隊站在甲板上。
他們一個個臉色慘白,眼下掛著濃重的烏青,彷彿一群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屍走肉。
只有一個例外。
白芷。
這姑娘非但不見疲態,反而精神亢奮,正蹲在隊伍的最前端,用一種餓狼般的眼神死死盯著張凡,嘴裡還哼著不成調的曲子。
她那副沒心沒肺的模樣,讓一旁的林婉看得牙根直癢。
“早。”
張凡端著一杯熱豆漿,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他的目光掃過這群萎靡不振的學生,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錯,都很有精神嘛,一個個的。”
眾學生:“……”
你是不是瞎?這叫有精神?
“既然都休息好了,那就開始今天的課程。”
張凡隨手將喝空的豆漿杯捏成一團廢鐵,精準地拋入遠處的回收口。
金屬碰撞的輕響讓所有人的心臟都跟著一跳。
他環視著這群驚弓之鳥,緩緩開口道。
“郊遊。”
聽到這話,所有人非但沒有感到一絲輕鬆,反而齊刷刷地打了個冷顫。
昨天的“入學考”差點要了半條命,今天的“郊遊”,怕不是要直接送他們上路。
“那個……張教官。”
林婉硬著頭皮舉起手,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請問……郊遊的目的地是哪裡?我們……需要準備甚麼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