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的質問尖銳而響亮,在大廳內激起陣陣迴音。
她下頜微抬,姿態優雅,眼神中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審視,彷彿在等待一個野蠻人低下他粗魯的頭顱。
周圍的學員們似乎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從掩體後探出頭,向她投去敬佩的目光。
張凡沒有停下腳步。
他甚至沒有調整行進的軌跡,徑直走向那名女生。
女生下意識地想要後退,但為了維持“正義”的姿態,她硬生生釘在原地,只是呼吸變得急促。
三米。
兩米。
一米。
就在兩人即將相撞的剎那,張凡微微側身。
不是避讓。
而是像路過一根擋路的電線杆,或者一個擺放位置不對的垃圾桶。
他連視線都沒有哪怕一秒鐘的偏轉,直接無視了這名“優秀學員”的存在,與她擦肩而過。
那份精心準備的演講稿,那份站在道德制高點的優越感,全部打在了空處。
女生的臉漲得通紅,那種被當作空氣的羞辱感,比直接捱了一巴掌還要火辣。
“風隊。”
張凡步伐不變,軍靴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且富有節奏的聲響。
他微微側頭,視線掃過兩側牆壁上掛著的那些油畫。
畫裡不是戰場廝殺,而是聖光普照、天使救贖的祥和景象。
走廊裡恆溫二十四度,空氣中瀰漫著高檔薰香的味道,甚至還有舒緩的輕音樂在迴盪。
這哪裡是培養覺醒者的學府?
這分明是給貴族養老的療養院。
“對於不同異能方向的學生,你們這保護力度的差距,未免也太大了點吧?”
張凡隨手撥開一片伸到路中間的景觀植物葉片,指尖那一點微不可查的鋒銳之氣,悄無聲息將那片嬌嫩的綠葉切斷。
葉片飄落。
“在庚字區,那幫戰鬥系的新生住的是水泥房,睡的是硬板床。你們恨不得入學第一天就把他們踹進異位面戰場,讓他們去跟異獸拼命,去泥潭裡打滾。”
張凡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身後那一群衣著光鮮、面板細膩得彷彿從未見過陽光的學員。
視線所及,每個人都在迴避他的目光。
唯有那個被他無視的長髮女生,正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紅,顯然還沒從剛才的羞辱中緩過勁來。
“到了治療系這邊,畫風突變。”
張凡收回視線,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你們多半是把他們當成溫室裡的小白花在養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甚至連大聲說話,都怕嚇著他們?”
風烈跟在旁邊,聽著這番不加掩飾的譏諷,臉色愈發難看。
他不是聽不出話裡的刺,只是這些話,字字都戳在了學府乃至軍方最無力、最不願承認的軟肋上。
“夠了。”
風烈一步跨到張凡身側,壓低了嗓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沉重。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面露驚恐或憤懣的學員,壓著嗓子開口。
“這裡是九州學府,不是你的土匪窩。這幫孩子從小就被捧在手心裡,哪裡受得了你這種夾槍帶棒的擠兌?”
風烈嘆了口氣,指著那些精密的醫療儀器和恆溫培養槽。
“治療系覺醒者本來就是稀缺資源,比大熊貓還金貴。全聯邦的戰損比一直居高不下,就是因為奶媽不夠用。”
“有個能用的就不錯了,哪怕是根甚至不太結實的柺杖,也好過讓你那幫兄弟斷了腿只能在泥地裡爬。”
“等到畢業了,上戰場了,總有一些能改變的,實在改變不了,放在後方,也總比沒有的強。”
這是軍方的無奈,也是現狀的妥協。
張凡再也沒有絲毫留戀。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電梯,軍靴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像是踩碎了在場所有人的自尊。
“走吧,風隊。”
“這種溫室裡的花朵,我凌霄要塞廟小,供不起。”
風烈看了看周圍那些面露恐懼、甚至不敢與他對視的“未來希望”。
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這些年,軍方投入海量資源,學府精心呵護,到底培養出了甚麼?
一群只會寫論文、在模擬艙裡拿高分的巨嬰?
“哎……”
一聲長嘆。
風烈沒有再去看那些花朵,而是轉身跟上了張凡的步伐。
有些泡沫,早點戳破,或許還能少死幾個人。
電梯口。
那個一直倚著牆看戲的身影,此刻正因為憋笑而渾身發抖。
白芷。
她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暗紅色的血痂掛在破爛的運動背心上,像是一枚枚另類的勳章。
剛才那場鬧劇,她從頭看到尾。
她的臉上也沒有絲毫同情,反而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快意。
張凡在經過她身邊時,停下了腳步。
他側過頭,上下打量著這個渾身散發著血腥味和鐵鏽味的瘋丫頭。
沒有精緻的妝容。
沒有潔白的制服。
甚至連站姿都帶著一股子隨時準備暴起傷人的野性。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那是見過血、受過傷、在生死邊緣反覆橫跳後,依然敢直視深淵的亮光。
“嘖。”
張凡咂了咂嘴,視線在白芷那雙纏滿膠帶的拳頭上停留了一瞬。
“剛才還沒覺得。”
“現在這麼一對比……”
張凡抬起手,指了指身後那一群光鮮亮麗卻靈魂蒼白的精英,又指了指面前這個髒兮兮的瘋子。
“你順眼多了。”
白芷愣了一下。
隨即,她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容燦爛得有些猙獰。
“是吧?是吧!”
她興奮地揮舞著拳頭,像是終於找到了知音,眼睛裡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我就說那幫傢伙是廢物!”
“整天拿著手術刀在假人身上比劃,連血噴在臉上的溫度都不知道,還敢自稱治療師?”
她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完全無視了周圍那些投來的憤怒目光。
或者說,她享受這種被孤立、被畏懼的感覺。
在瘋子的世界裡,正常人才是異類。
張凡看著她那副癲狂的模樣,沒有反感。
這才是這個世界人該有的樣子。
鮮活,熱烈,充滿了求生欲和破壞慾。
“行了。”
張凡抬手,五指張開,直接按住了她那顆興奮得快要冒煙的腦袋,稍一用力便止住了她的手舞足蹈。
“既然除了你,沒其他合適的,我們就回去吧,碰到合適的再說。”
“收拾東西。”
白芷被按住腦袋也不惱。
“沒甚麼好收拾的。”
她拍了拍空空如也的口袋,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破爛的背心。
“全部家當都在這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