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忘了，那是甚麼感覺。”
她緩緩抬起手。
那隻手瘦骨嶙峋，面板蒼白得近乎透明，能清晰看到皮下早已萎縮的肌肉與青紫色的血管。
就是這隻手，託舉著這座數億噸重的鋼鐵巨城，整整五十年。
“你想怎麼做？”她問，語氣沒有波瀾，只有一種看透世事後的平靜。
“我需要感受您的力量。”
“我要知道，您是用甚麼邏輯，讓這塊石頭飛起來的。”
那隻枯瘦的手掌懸停在半空，蒼白的指尖，距離張凡的眉心僅有半寸。
世界，在他面前崩塌了。
張凡感覺自己不再置身於核心密室，而是赤身裸體地懸浮在萬米高空的平流層。
沒有上下，沒有左右。
只有無盡的、浩瀚到令人絕望的——“氣”。
億萬噸的氣流被壓縮到了極致，無形無質的空氣，在這裡呈現出液態甚至固態的質感。
它們層層疊疊地堆積在九州學府的基座之下，化作無數雙看不見的大手，死死託舉著這座鋼鐵巨獸。
沉重？
不。
張凡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宏大中，只感覺到了極致的——輕。
這是一種徹底違揹物理常識的錯亂感。
彷彿那數億噸的岩石與鋼鐵根本不存在，整座島嶼只是一根飄在水面上的鴻毛。
【警告！檢測到高維規則干涉！】
【警告！精神核心過載……正在嘗試解析……】
腦海中，金色的【賦靈詞典】瘋狂震顫，書頁翻動的聲響如雷鳴般炸裂。
張凡咬緊牙關，任由那股龐大的規則之力沖刷著自己的識海。
他“看”到了。
在那片風暴海洋的最中心，輪椅上的女人，並非在用蠻力對抗地心引力。
她在“欺騙”規則。
她將自身化作一個巨大的風眼，在這個範圍內，重力的法則被改寫，空氣的密度被重塑。
“這就是……九階？”
張凡的心神在風暴中飄搖，卻死死守住最後一絲清明。
他伸出意識的觸角，貪婪地去觸碰那些由青色流光構成的規則線條。
抓住了！
第一縷觸感，是【風】。
不是微風，也非狂風。
而是“介質”，無處不在，充盈天地，承載萬物。
緊接著，是【託舉】。
一股恆定向上、永不衰竭的向量力場，如堅韌的絲線，將島嶼的每一個原子向上拉扯，與下墜的引力達成完美的動態平衡。
最後，是【輕】。
這才是核心！
張凡的瞳孔在現實中收縮。
這位前輩，竟在概念層面上，剝奪了這座島嶼的“重量”屬性！
這不是異能。
這是神權！
現實中，張凡的身體劇烈一顫，一口逆血毫無徵兆地從口鼻噴湧而出，整個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狠狠向後掀飛。
“張凡！”
風烈化作一道殘影，在半空中接住了他。
巨大的衝擊力讓他這位五階強者都悶哼一聲，雙腳在地板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張凡臉色煞白，鮮血不受控制地從眼角、鼻腔、耳中溢位，彷彿精神核心的崩裂直接撕碎了脆弱的內腑。
他的精神核心像是被扔進攪拌機裡攪了一遍，疼得他想把腦袋砸開。
但他卻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起初嘶啞，繼而越來越響，最終化為一種堪破天機後的狂喜與痴迷，迴盪在死寂的核心密室中。
他推開風烈攙扶的手，搖搖晃晃地站穩，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汙。
“原來……是這樣。”
張凡盯著輪椅上的身影，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篤定。
“您不是在‘舉’著它。”
“您是在讓它‘游泳’。”
空氣死寂。
輪椅上的女人緩緩轉過頭。
那雙原本空洞無物的風暴之眼中，第一次泛起了名為“驚訝”的漣漪。
“游泳？”她重複著這個詞，語氣玩味。
“沒錯。”
張凡喘著粗氣，從口袋裡摸出一支高能營養劑，咬開蓋子仰頭灌下。
藥液入腹，那股撕裂般的劇痛稍稍緩解。
他指了指腳下的透明地板。
“您改變了這片區域的空氣密度，讓它變成了‘水’。同時，您剝奪了島嶼的部分‘質量’概念，讓它變成了‘船’。”
“浮力大於重力。”
“所以，它飄起來了。”
啪。啪。啪。
女人抬起那隻枯瘦的手，輕輕拍了三下。
掌聲清脆，在這死寂的風暴眼中格外突兀。
那不是讚賞，更像一個孤獨了半個世紀的囚徒，看見了一隻飛進鐵窗的彩色鸚鵡。
“……新奇的認知。”女人收回手，那股足以碾碎鋼鐵的恐怖威壓瞬息斂去，彷彿從未存在過。
“更有趣的還在後頭。”
“前輩，借您的‘手’再用一次。”張凡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恐懼，是興奮。
“這一次，我不看大概。”
“我要看清您的每一條‘紋理’。”
女人沒有拒絕。
她那雙風暴之眼靜靜地注視著張凡，枯瘦的手掌再次懸停在半空，像是在等待一隻自投羅網的飛蛾。
“來。”
一個字，輕描淡寫。
張凡不再猶豫，五指猛地扣住了那隻冰涼枯瘦的手掌。
世界，再度崩塌。
如果說第一次是站在岸邊觀潮，那麼這一次，張凡直接跳進了海嘯的核心。
恐怖的資料流順著手臂瘋狂倒灌。
他的精神識海瞬間沸騰，金色的【賦靈詞典】在巨浪中劇烈震顫，書頁翻動的聲音尖銳得像是要撕裂靈魂。
【警告！接觸高維規則實體！】
【警告！精神負載率300%……400%……】
【警告！宿主腦域即將熔斷……】
張凡死死咬著牙關，兩行血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地板上，炸開兩朵悽豔的紅花。
在他的精神識海中，【賦靈詞典】已化為一座頂天立地的磨盤。
書頁邊緣崩裂，化作無數金色的碎屑，瘋狂研磨著那些湧入的青色流光。
那是屬於九階強者的“道”，是支撐起整座浮空城的邏輯支柱。
張凡的意識在狂濤中沉浮，他看到了無數破碎的畫面。
【正在解析核心邏輯……】
【邏輯節點一：介質重塑（氣轉液）……解析進度15%……】
【邏輯節點二：質量剝離（重轉輕）……解析進度10%……】
【邏輯節點三：向量鎖定（動轉靜）……解析進度5%……】
【叮！】
【高維法則無法完整復刻，已捕獲其核心邏輯，強制降維生成……】
【詞條：浮力勢能（史詩）：可鎖定目標的重力勢能，使其在垂直方向上處於‘靜止’或‘恆定上升’狀態。】
成了。
成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