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周翔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那隻史詩級機械大手捏著一根極細的牙籤,正小心翼翼地剔著牙縫裡的肉絲。
他面前堆著半米高的骨頭山。
“爽!”
周翔把牙籤一彈,整個人往後一躺,直接癱在冰冷堅硬的合金地板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呻吟。
“這日子,以前做夢都不敢想。”他那隻獨眼望著頭頂模擬出的藍天白雲,原本殺氣騰騰的臉上,此刻竟透出一股難得的安詳。
“張專家,你是不知道。”周翔抬起完好的右手,在空中虛抓了兩下,“以前兄弟們也不是沒錢。軍部發的撫卹金、津貼,從來不拖欠。但這破地方,有錢沒地兒花。”
“這破地界,離最近的補給城也有八百公里。一來一回,就是兩天。”
“兄弟們手裡攥著大把的軍功點,卡里的數字看著挺喜人,可有啥用?那是數字,不是日子。”
周翔吐掉嘴裡的牙籤,那根細小的木刺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扎進旁邊的垃圾桶。
“輪休?扯淡。在這鬼地方待久了,人會麻的。腦子裡那根弦一直繃著,就算躺在城裡最軟的床上,半夜聽見個貓叫都能直接從枕頭底下摸槍。”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那裡有一道猙獰的舊傷疤。
“最要命的是沒胃口。天天嚼那股子蠟燭味兒的營養膏,嚼得腮幫子都酸了。時間長了,連自個兒是人是鬼都分不清。”
“所以啊。”周翔猛地坐起身,那隻機械大手狠狠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你今兒這頓飯,救的不光是胃,是魂。”
“剛才那幫兔崽子哭,不是矯情。是突然覺得自個兒又活過來了,像個人了。”
張凡把一顆番茄拋給周翔。
“以後會更好的。”張凡站直身子,“還是我們人類偏弱了,只要強大起來,慌得就是對面了。”
周翔接過番茄,胡亂在衣服上擦了一把,剛要往嘴裡塞。
嗚——嗚——嗚——!
一道刺耳的猩紅警報聲,毫無徵兆地在廣場上空炸響!
原本輕鬆愜意的人群瞬間凝固。
下一秒,就像是被按下了某種開關。那些還躺在地上打飽嗝計程車兵,瞬間彈射而起。抓槍、整隊、上車,所有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只剩下殘影。
剛才的慵懶與安逸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鐵血殺氣。
周翔臉上的憨笑瞬間收斂。
他單手一撐,整個人像頭暴怒的棕熊般從地上彈起。那隻還沒剔完牙的機械大手猛地一揮,帶起一陣勁風。
“怎麼回事?!”
一名通訊兵跌跌撞撞地衝過來,臉色慘白,手裡緊緊攥著通訊器。
“團長!二團急電!防線西側遭遇突襲!請求支援!”
周翔一把奪過通訊器,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慌甚麼!這就是前線!哪天不打仗?”他那隻獨眼冷冷地掃過通訊兵顫抖的雙腿,“對方多少人?”
通訊兵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據偵察兵回報……是、是小規模接觸戰。”
“大概五千左右。”
噗——!
張凡剛喝進去的一口水,直接噴了出來。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通訊兵,一度懷疑自己聽力出了問題。
“多少?”張凡站起身,把米露往旁邊椅子上一放,幾步走到周翔身邊,盯著那個通訊兵。
“你說多少?”
“五……五千。”通訊兵被張凡的氣勢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張凡轉頭看向周翔,指著通訊兵。
“你們管五千人叫‘小規模’?”
周翔卻是一臉淡定,甚至還伸手摳了摳耳朵。
“五千?”他撇了撇嘴,把通訊器扔回給通訊兵,“我還以為多大點事兒呢。”
“赤血界那幫孫子,平時出來溜達的斥候隊都有百十來號人。五千人?頂多算個試探性進攻。”
他一邊說著,一邊整理著身上歪歪扭扭的武裝帶。
“二團要是連五千個雜碎都擋不住,趙鐵柱那個團長也不用幹了,直接回家抱孩子去吧!”
“二團那幫軟蛋,平時牛皮吹得震天響,關鍵時刻還得靠老子去擦屁股。”
周翔罵罵咧咧地轉身,機械臂在空中一揮。
“一營二營,全員上車!三營留守看家!別讓耗子鑽了咱們的糧倉!”
“是!”震天的吼聲回應。
剛剛才吃飽喝足計程車兵們,此刻爆發出的氣勢,比那些打了雞血的狂戰士還要恐怖。
轟隆隆——
重型裝甲車的引擎開始咆哮,黑色的尾氣沖天而起。
周翔單手抓住那輛指揮車的把手,剛要跳上去。
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很穩,很有力。
周翔回頭。
張凡站在他身後,那身乾淨的作戰服在滿是油汙和硝煙的背景裡,顯得格格不入。
但他那雙眼睛,卻比這裡的任何一個老兵都要平靜。
“帶我一個。”
張凡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再來一碗飯”。
周翔愣住了。
他那隻獨眼眨巴了兩下,像是聽到了甚麼天方夜譚。
“啥?”
周翔掏了掏耳朵,把菸頭吐在地上,用腳後跟狠狠碾滅。
“張專家,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他指了指遠處硝煙瀰漫的天際線。
“那是打仗,不是過家家。流彈不長眼,哪怕是四階的高手,運氣不好也得被一發重炮轟成渣。”
周翔的大臉湊近,唾沫星子橫飛。
“不行!你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軍部那幫老頭子能把我填進炮管裡發射出去!”
他拒絕得斬釘截鐵,轉身就要上車。
“既然是小規模,那應該很安全。”張凡的聲音在他身後幽幽響起。
周翔動作一僵。
“既然五千人只是個試探,以周團長的本事,護住我不成問題吧?”
張凡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
“還是說……周團長剛才是在吹牛?其實這五千人很難纏?三團根本罩不住?”
“放屁!”
周翔猛地轉身,脖子上的青筋暴起,那隻機械臂把車門框捏得吱嘎作響。
“老子會罩不住?!”
“在這一畝三分地上,只要老子不想讓你死,閻王爺來了也得遞根菸再走!”
他喘著粗氣,死死盯著張凡。
張凡依舊保持著那個欠揍的微笑,寸步不讓。
“我有必須去的理由。”張凡收斂了笑意,目光掃過周翔那條嶄新的機械臂,“我是個鍛造師。”
“閉門造車做不出好東西。需要見識下真正的戰場。”
周翔沉默了。
他盯著張凡看了足足十秒,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細皮嫩肉的年輕人。
最後,他煩躁地抓了抓那頭亂糟糟的短髮,罵了一句極髒的髒話。
“草!”
“上車!坐老子旁邊!”
周翔一把拉開車門,衝著張凡吼道。
“把那隻貓留下!戰場上沒空給你帶孩子!”
張凡笑了。
他轉身,把一直縮在腿邊的米露抱起來。
小貓娘顯然被周圍肅殺的氣氛嚇壞了,兩隻爪子死死抓著張凡的衣領,尾巴都炸成了雞毛撣子。
“米露。”張凡揉了揉她的腦袋,把一塊爐石塞進她手裡,“去地下安全屋,那裡最安全。”
“還有,把那鍋湯看好了,回來我還要喝。”
米露眼淚汪汪地看著他,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地點頭。
“大人……一定要回來喵!”
“米露……米露會把湯熱好的!誰敢偷喝米露就咬死他喵!”
看著米露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原地,張凡這才轉身,一步跨上了那輛如鋼鐵巨獸般的指揮車。
“開車!”
周翔一巴掌拍在駕駛座的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