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預判矛盾,是幹部子弟搶名額,還是農村務工人員訴求多,或是老舊人事積弊難除,心裡都要有數。
調研走哪幾條線、要找哪些老工人幹部談話、要核實哪些關鍵問題,全部提前列明,帶著問題下去,不能走馬觀花,逛一圈就回來交差。”
周文斌鄭重點頭,神色認真。
“王主任放心,我立馬安排下去。所有下鄉下廠的人員,先吃透本廠底子,列好問題清單、調研方案,不做無準備的走訪。絕不允許敷衍調研,應付差事。”
王滿銀微微頷首,又看向羅有忠。
“辦公室把好最後一道關口。每個科室的調研預案,科室負責人親自稽核簽字,交到辦公室複核備案,沒問題再批准出行。預案潦草、準備不足、底數不清的,一律壓下,不準放行。”
“改革要推,但不能亂章法。穩中求進,謀定而後動,把前期鋪墊做紮實,後面的招工整頓才能穩穩當當,不出亂子。”
羅有忠連連應下:“我記牢了,一定嚴格把關,逐項核對,絕不放寬尺度。”
交代妥當,二人躬身告辭,匆匆離開會議室。
暮色慢慢沉下來,窗外的天色染成灰黃,機關大院的下班鈴響了不短時間。
王滿銀和田潤葉並肩走出工業局小樓,院裡頭的幹事大多已經下班,大院漸漸安靜。
黃土路被晚風掃過,捲起細碎塵土,遠處窯洞炊煙裊裊,是鄉下人家做飯的時辰。
兩人順著土路往工業局家屬院走,腳步不緊不慢。
王滿銀側過頭,看向身旁的田潤葉。
“天色不早了,你是回自己家還是……?”
田潤葉側過臉,眉眼柔和,褪去了開會時的拘謹,語氣帶了幾分熟絡的輕快。
“蘭花姐隔三差五就唸叨,總喊我有空就去家裡吃飯。姐夫這是故意問這話,嫌棄我去家裡吃閒飯?”
王滿銀沒聲好氣地哼了一聲“都嫁人了,還說話小孩子氣。我是想說,你不去我家吃飯,我就給你幾張局裡的食堂飯票,你一個人在家怕不好開火。”
田潤葉笑了,露出一排白淨的牙齒,眼睛彎起來。她說:“食堂飯票留著你自己用吧,我跟你回去吃。蘭花姐做的紅燒肉我饞了好久了。”
晚風掠過巷口,帶來遠處莊稼地的土腥氣,陝北秋日的傍晚,清冽又安靜。
兩人一前一後,說著家常閒話,順著黃土小道,慢慢往工業局家屬院走去。
王滿銀和潤葉說著家常,腳底下踏著黃土小路,不多時就進了工業局家屬院。
在路上,王滿銀問起少安的歸程:“潤葉,少安這趟跟著省上專家團進京開會,去了不少日子了,怎麼一拖再拖,遲遲迴不來?”
潤葉眼神裡透著思念,放慢腳步,語氣裡有幾分自豪:“姐夫,他們小組摸索出來的那套貼合咱們陝北山地的科學種植方案,打破了過去陝北種地靠天吃飯、粗放耕作的老路子,推演驗證下,增產增收效果是實實在在。
在京交流會上,情況遠比預想的受重視。全國各地趕來的農學專家、農科院研究員、各地農技骨幹,還有農業部相關業務科室的幹部,全都盯上了原西這套旱地種植改良方案。”
王滿銀心中瞭然,這套方案,可是他依託後世先進實踐經驗,總結出來,手把手教導給少安的。
少安根據他提供的理論思路和下鄉調研的田間實操資料,貼合陝北黃土高原乾旱、土地貧瘠、水土流失嚴重的地域實情。
從雜糧輪作、梯田改良、耐旱作物優選、農家肥科學堆施、旱地保墒耕作法等多個方面,寫出來的方案,對當時國內粗放型農業種植,妥妥降維打擊。
“本來大家以為就是一場常規研討會,去個十來天就能回來。可到了京城才知道,北方好多地方都跟咱們原西一樣,山多地薄、天干少雨,種地全靠硬熬。
少安他們小組提出的方案、不像書本理論那樣空泛,可複製、好推廣,對北方旱作農業發展有極強的參考價值。
各地專家拿著他們小組的報告方案,都是眼前一亮,似乎這套方案不僅僅侷限於陝北,稍稍改進一下,甚至不改,都能適應不少地區。
於是會後然後輪番找上門,並向向組委會申請開地方專場座談研討會,一遍遍詢問試驗細節、土地條件、種子選型、耕作時間節點、水肥管理細節,還要對照原西的山地地貌、氣候條件做對照分析。
農科院的研究員、各地來的骨幹,都要圍著這套方案細細琢磨借鑑。京城主辦方還在主會場臨時加了好幾場大型專項講座,點名要少安和汪文傑答疑講解……。”
田潤葉有些苦惱的嘆著氣,“少安他們,在京城公事一樁摞一樁,行程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
少安前幾天特意打了電話回來,說手頭交流任務排得滿滿當當,還要配合整理全國推廣參考的資料,短期根本沒法抽身返程,最快也要拖到六月底、七月初,才能結束全部交流任務,動身返回原西。”
王滿銀聽完潤葉的話,沉吟片刻,接著問道:“那你二爸,知道少安……這事了沒?”
田潤葉輕輕點頭:“二爸知道了,少安打電話回來,我第一時間就跟他說了。”
“那他是甚麼反應?”王滿銀目光沉穩,又追問一句。
這話一問,田潤葉驟然一怔,腳步頓住,眼裡浮出幾分愕然。
她從沒往深裡多想,只當是少安在京受重視,前程更光明些。她遲疑幾秒才緩緩開口:
“二爸……二爸只說,替少安高興。能代表陝北基層進京交流,給咱們原西爭光,到時回來給他慶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