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滿銀嘿嘿一笑,“京城文藝,藝術口那水太深,牽扯太多,我現在這點能耐,肯定幫不了你甚麼,但可以給你提些建議”
朱琳一時沒反應過來,而孫少平兩眼放光,他就知道姐夫總有辦法。
王滿銀接著說“離明年轉業還有一年,咱們提前佈局,不走舞臺表演的老路,走另一條藝術之路”
“甚麼路?”朱琳問。
“去藝術表演學校進修,專攻電影表演。”王滿銀說得乾脆,“以你家的條件,直接進國家文藝單位難如登天,但找關係進表演學校進修,還是有希望的。不是混個文憑,是正經學電影表演,將來做電影演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朱琳身上,帶著一種超乎這個年代的清醒判斷:
“你自己甚麼條件,你心裡清楚。模樣周正,身段挺拔,舞臺颱風又穩,天生就是吃銀幕這碗飯的。
這些年在文工團唱唱跳跳,基本功早就紮紮實實地有了,缺的就是系統表演知識。”
朱琳輕聲說:“去學校進修……的確比直接轉業……更容易!”
“你轉業後不去工作,去進修,你家裡應負擔得起,長遠看,路子寬得不止一星半點。”王滿銀身子微微前傾,聲音壓得低了些,像是在說只有他才知道的內情,
“上面最近一直在提發展電影事業,各地都在籌建、擴編電影製片廠,以後拍片子、拍紀錄片,只會越來越多。現在最缺甚麼?就是你這樣年輕漂亮、形象好、又受過專業訓練的演員。”
他繼續分析著當下的形勢:
“現在電影產業在慢慢恢復,很多專業院校也在重新嘗試招生、擴班。你這時候進去進修,等於踩在一個空檔上。等你進修完,正好趕上各地缺人的時候,到時候有你挑劇本的機會……。
“真要拍上電影,全國的老百姓都能看見你。別把自己埋在藥味裡,你是為舞臺、為銀幕生的,不是為針管,為藥箱生的。”
朱琳聽得心潮起伏,先前被現實壓下去的念想,此刻又重新翻湧上來。她從沒想過,除了文工團和衛生系統,還有第三條路可走。
電影演員,更大的舞臺,全國的觀眾……這些字眼,狠狠戳中了她藏在心底多年的渴望。
“那……進修完,真能當上電影演員?”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敢置信的嚮往。
王滿銀笑了笑,語氣篤定:
“別人我不敢說,你絕對有戲。你這外形、氣質,往鏡頭前一站就佔盡優勢。
再加上進修過,有專業表演技術,那更是香餑餑。與其轉業去自己不喜歡的衛生系統耗著,不如沉下心學一年表演藝術,把自己的底子打牢。到時候有學歷、有專業,再想往高處走,名正言順,也比現在靠人情託關係牢靠得多。”
朱琳沉默片刻,眼神漸漸亮了起來,原本的迷茫被一種清晰的方向感取代。她沒有立刻應承,只是輕聲道:“王幹部,你說的這些,我會鄭重考慮。”
語氣客氣,可眼底藏不住的期待,早已說明了一切。這些年站在文工團舞臺上的光芒萬丈,是她最珍貴的時光,轉業去衛生系統,本就是無奈的妥協。王滿銀說的電影、表演、更大的舞臺,才是她真正想要的未來。
等回北京,她一定要跟家裡好好商量。提前佈局。她實在太熱愛這一行了。
孫少平坐在不遠處,把這些話聽在耳裡。他看著朱琳眼裡重新亮起來的光,心裡也跟著一動,默默記下電影,表演。
姐夫說得一點沒錯,朱琳姐本就該站在更亮的地方。
另一邊的炒菜灶傳來王曉蘭的嚷嚷聲:“肉差不多好了,該開大火收汁了!”
王滿銀看著還在沉思的朱琳,起身向燉紅燒肉的灶臺走去,濃郁的肉香愈發濃烈,勾得人食指大動。
朱琳也回過神來,她目光一轉,落在了少平身上。
這個大小夥子坐在灶火旁,穿著乾淨的藍布褂子,身形挺拔,眉眼清俊,身上既有黃土高原養出的質樸赤誠,又帶著學生的青澀與靈氣,眼神亮得像山澗的泉水。
“你還在上學?”朱琳先開了口,聲音輕輕的。
少平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嗯,在原西上初中。”
“喜歡看書?”
“喜歡。”少平眼睛亮了些,“甚麼書都看,小說、散文、報紙,只要能找著的都讀。還有一些外國名著……。”
兩人就這麼坐在灶火邊,低聲聊了起來。沒有客套,沒有身份隔閡,從讀過的書,到聽過的歌,看過的電影……,從陝北的黃土高坡,到京城的大街小巷,從心裡藏著的細碎念想,到對未來模糊又熱烈的期盼。
孫少平話不多,卻句句實在,帶著少年人獨有的理想與赤誠;朱琳也沒有半分架子,像個溫和的姐姐,靜靜聽他講村裡的故事,講學校的日常,講他想走出黃原、去看看外面大世界的心願。
他小心翼翼的問“朱琳姐,你是不是已下定決心了去電影藝術學校進修……!”
朱琳愣了一下,隨即坦然笑了:“你姐夫這個建議不錯,但我回去得調研一下再做決定,我其實對電影懂的也不多,只是在文工團待久了,捨不得舞臺和表演……。”
孫少平往前湊了湊:“那你給我講講唄,電影到底是咋拍出來的?都有哪些人忙活?”
朱琳小聲的說著,她講得不算精深,卻都是實打實聽來的門道:“一部電影不是光有演員就行,得有人先寫故事,那叫編劇,有人掌著總方向,決定怎麼拍、怎麼演,那是導演。
舞臺上有燈光,電影裡也有專門的燈光師,靠光影烘托情緒;還有管佈景的、管錄音的、管服裝化妝的,一圈人湊在一起,才能把故事搬上銀幕。
當然,最重要的是演員,要把劇本里的人演活,讓觀眾跟著哭跟著笑。
她講得平實,沒甚麼華麗辭藻,可孫少平聽得入了迷。
在雙水村,在原西,他只在公社的曬穀場看過露天電影,黑夜裡那塊亮堂堂的布幕,對他來說一直是遙遠又神奇的存在。
如今聽朱琳一點點拆開電影背後的門道,他只覺得眼前豁然開朗,像是在閉塞的山坳裡,突然撞開了一條通往外面大世界的新路。
原來除了種地、打工、讀書,還有這樣一種行當,能把人間百態裝進一方膠片裡,能讓無數素不相識的人,為同一個故事動容。
朱琳見他出神,笑著問:“怎麼,聽著有意思?”
孫少平重重點頭,心口突突直跳,一股從未有過的熱流湧上來。他沒好意思立刻說出口,只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這或許,就是他想要奔赴的理想。
王滿銀忽然在灶那邊喊,“紅燒肉好了,把米飯和饅頭撿過來……,惠良,來吃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