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惠良臉上的期待瞬間淡了下去,沒有爭辯,沒有追問,只是悶聲點了點頭,起身就往灶房外走。
夜風從院門口吹進來,帶著陝北初夏的涼爽,他靠在土牆上,摸出兜裡的香菸點著,一點火星在昏暗的夜色裡明滅不定。一聲極輕的嘆息散在風裡,只剩下滿心的失落。
王滿銀看著武惠良落寞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朱琳看向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歉意。
“王同志,我是個有自己想法的人,不是一件需要人提攜擺佈的物件。我對武惠良同志,確實生不出半分男女之情。”
她的聲音平靜卻有力,“所以我寧可一輩子過得普通安穩,也不要一段條件再好、卻讓自己靈魂窒息的婚姻。”
“麵包我可以自己掙,你給我愛情就好;若是隻有面包,沒有情感共鳴,那這麵包,我寧可不要。”
王滿銀心裡瞭然。朱琳這番話,完全是典型的“精神需求大於現實利益”的高知女性腦回路,放在眼下這個講究成份、講究安穩出路的年代,顯得格外出格,卻又透著一股清醒獨立。
朱琳是有底氣,家境不差,自身有本事,所以只忠於真心。
自己能掙麵包,經濟獨立帶來人格獨立
她底線清晰,可以一起吃苦,可以共同打拼,但必須有愛、有理解、有情感共鳴。
否則寧可甚麼都不要,也不委屈自己的感情
她擇偶邏輯,先看人,再看條件,條件再好,也只是加分項,不是必需品
真是清醒獨立,為愛堅守的獨立女性。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王滿銀不願讓場面太過尷尬,也看出來武惠良和朱琳真的沒可能。
笑著把話往輕鬆處引,挑朱琳熟悉又上心的內容聊——藝術、跳舞、登臺表演,還有她們文工團平日裡排節目、下基層慰問的日子。說著說著,他也真心實意嘆了句:
“說真的,你自身條件這麼好,嗓子、身段、模樣,往臺上一站就是角兒。就這麼安安穩穩等到明年從文工團轉業,去衛生系統工作,實在是太可惜了。”
一旁默默燒火的孫少平忽然抬起頭,大著膽子接了話:“朱琳姐,我……我也覺得挺可惜的。”
他攥了攥衣角,斟酌著詞句,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和與赤誠:
“你在臺上跳舞、表演,那是能照亮人的東西。文工團的舞臺,跟衛生系統的工作不一樣,那是……是活的,有靈氣的。你身上有這麼好的天分,就這麼放下,以後怕是要遺憾的。”
少平說到這兒,微微低下頭,又抬起來,眼神清亮:
“我喜歡看書,也喜歡那些能讓人心裡發熱的東西。我總覺得,像你這樣的人,就該站在亮處,不該被別的差事埋沒了。”
說完他還有些少年人的侷促,手不自覺握緊拳頭,目光卻很誠懇,落在朱琳身上。
朱琳被兩人一唱一和說得反倒啞然失笑,他早發現這個靦腆的大男孩常偷偷看她,偶爾交談幾句,也能看出他心裡裝著詩和遠方,純粹又真誠。
現在她眉眼間那點剛拒了武惠良的清冷淡了些,多了幾分無奈的通透。
“你們都覺得可惜,我自己何嘗不喜歡舞臺和表演呢。”
她輕輕攏了攏耳邊的碎髮,聲音平靜,沒有怨懟,也沒有不甘,“我父親就是京城大學裡一個普通教授,沒甚麼權勢,我母親明年能託人把我轉業安排進衛生系統,已經是盡了最大力氣。”
頓了頓,她望著灶膛裡跳動的火光,淡淡道:
“京城不比地方,文化口、文藝團那都是擠破頭的地方,我們家沒那樣的關係,也攀不上那樣的門路。能有個安穩去處,不用再四處跑慰問、風吹日曬,我已經很知足了。”
少平又忽然問王滿銀,說“姐夫,你幫朱琳姐想想辦法……?”在少平的心裡,姐夫是無所不能,
朱琳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啞然失笑。
不是笑王滿銀這個貧寒地方的小幹部,官微力薄,也不是笑少平不知也事艱難,而是被這少年人毫無城府的天真給逗笑了,心裡又輕輕一軟。
朱琳看著少平,眼神軟乎乎的,帶著點無奈又好笑的意味,輕聲跟他說:
“傻小子,你是覺得你姐夫本事大,這事都能幫我張羅到。可你不知道,京城的文藝團體那都是擠破頭的地方,一個編制多少人盯著呢。你姐夫在原西,在黃原再厲害,手也伸不到北京的文藝口去,那邊的門坎高得很,不是光靠一點關係就能邁進去的。
我家裡能託關係給我安排進衛生系統,有個安穩飯碗,就已經是盡了最大力氣了。想留在舞臺上,那是我自己心裡的念想,可哪有那麼容易呀。”
她輕輕笑了笑,帶著點自嘲:
“我這幾年在文工團,也算圓了自己的舞臺夢”
少平聽了朱琳無奈的自嘲,心裡替朱琳難過,他目光又看向姐夫,在他心目中,姐夫總有辦法。
王滿銀乾咳一聲說,的確,文工團轉業的戰士,想進京城文藝,文化口,是難上加難。
像中央歌舞團、中國京劇院、北京人民藝術劇院,都是國家正式編制,一個蘿蔔一個坑。每年轉業、退伍、畢業想擠進來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想進這些文藝單位,不是看你跳得好不好、唱得好不好?得有人推薦,有人說話,有人點頭。
得是文化部、市委宣傳部、文化局的領導,或者團裡的權威、老藝術家肯推薦……,要不然,在文化系統連根線都搭不上。
再說這幾年文藝單位基本都是凍結狀態,要麼整頓,要麼縮編,要麼就只進“自己人,轉業分配,也只優先照顧部隊高幹子弟、領導家屬、老革命後代 。也就是說,有才華不如有出身,有夢想不如有關係。”
隨著王滿銀的講述,少平也垂下頭,替朱琳姐難過。
朱琳倒豁達,“像我這樣普通教授家庭的女兒,能分到個穩定的、有編制的工作就不錯了,哪敢挑三揀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