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紹趙洪璋教授的時候,組委會為首的那位握著趙洪璋的手不放,說:“趙老師,久仰大名,您在陝西搞小麥育種的名聲,北京都知道。”
趙洪璋笑了笑,“謙虛了幾句”,就讓開了地方,顯出後面李佩成教授。
組委會的其他工作人員拿著一份名單,開始一個一個地核對陝西代表團的成員。
孫少安站在隊伍裡,腰板不自覺繃得更直。
組委會的幹事們挨個核對名單,核對一個,發放一個參會胸牌。胸牌是硬紙板做的,白底紅字,上面印著“全國農業大會”幾個字,還有編號和姓名。
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可別到胸口的那一刻,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有人低頭看了又看,有人伸手摸了摸,有人把胸牌正了正,歪一點都不行。
孫少安接過自己的胸牌,上面印著“孫少安”三個字,下面是一行小字——“陝西農業代表團·試驗小組”。他把胸牌別在左胸口,用手掌壓了壓,讓它貼得更平。
汪文傑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的胸牌,又看了看自己的,咧著嘴笑了:“咱倆一樣。”
少安沒理他,他也心裡沸騰著呢。
一邊是初到京城的激動,一邊是參加全國大會的緊張,耳邊是接待人員細緻的安排,眼前是北京城莊重有序的景象,孫少安心裡百感交集。
從黃土地的窯洞、梯田,一步走到首都的站臺,肩上扛著陝北旱作農業的指望,心裡裝著對……的敬意,這一趟路,沉得很,也亮堂得很。
清點完畢,所有人胸前都戴上了統一的胸牌,手裡拎著布包、技術資料、田間記錄冊,在軍代表和會務人員引導下往站外走。
他們走的是專用通道,不用跟普通旅客擠。少安走在隊伍中間,背上出了汗,襯衣貼在身上,黏糊糊的。
北京的五月份比陝北熱,太陽也晃眼,他拿手遮了遮眉骨,抬眼往遠處看。
站臺盡頭是出口大廳,大廳的牆上掛著巨幅畫像,紅色的底,金色的框,擦得鋥亮。
少安的目光在那畫像上停了一瞬,眼神中充滿敬意……。
忽然,汪文傑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聲音壓得極低:“少安,你看那邊。”
孫少安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過去。
站臺一角,靜靜立著一支整齊的隊伍,綠色的軍裝在一片藍灰色裡格外扎眼。
全員穿著洗得發白的65式草綠色軍裝,紅領章紅帽徽醒目得很,腰裡扎著武裝皮帶,腳上穿著乾淨的解放鞋,鞋幫上還留著刷洗過的水漬印子。
男女分列兩行,男兵站得筆直,女兵也一樣,身板挺著,下巴微微收著,像是一排排剛拔出來的青苗。帶隊軍官立在最前頭,一動不動。
隊伍前方一面旗幟舒展著,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北京通訊兵文工團。
汪文傑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孫少安,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驚歎:“你看,女隊第四個,那個女兵,長得真是……跟天仙一樣。”
孫少安目光落過去,一瞬間頓住了。
汪文傑口裡那個天仙一樣的她,也穿著和旁邊人一模一樣的軍裝,扎著同樣的腰帶,戴著同樣的解放帽,紅五星別在帽簷正中,分毫不差。可就是這麼一眼,就把她從整整齊齊的隊伍裡挑了出來。
不是其他女兵不精神、不俊朗。文工團的姑娘個個身姿挺拔,眉眼周正,英氣十足。
可“她”不一樣,身上多了一層旁人沒有的柔和。眉眼舒展乾淨,鼻樑挺直,嘴唇輕輕抿著,不笑也自帶一股溫靜。沒有舞臺上的花哨,也沒有軍人身上過分的剛硬,就是安安靜靜、清清爽爽的好看。
陽光從站臺頂棚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她臉上,面板白淨,眼神清亮,像蒙著一層淡淡的光。明明混在人群裡,卻不搶不鬧,像一汪清水,安靜,卻讓人挪不開眼。
少安盯著看了不過幾秒,就把目光挪開了,他腦子裡不自覺地閃過潤葉的臉。
在原西,在黃原,誰不說潤葉長得周正?面板白,眉眼軟,笑起來甜絲絲的,一件乾淨褂子穿在身上,就是縣城裡最體面的媳婦。
就算把潤葉拉到眼前這些文工團姑娘堆裡比,單論模樣,論氣質,也一點不遜色,甚至多了幾分過日子的溫厚、踏實。情人眼裡出西施,在他心裡,潤葉永遠是最好看的。
可和眼前那個天仙般的“她”放在一起比,孫少安心裡不得不承認一個理。
潤葉的好看,是黃土高原養出來的,溫、軟、實在,帶著煙火氣,像窯洞裡一盞昏黃卻暖人的燈,貼心、親近、靠得住。
而“她”的好看,是舒展的、端莊的,自帶一種從裡往外透出來的光彩。她不張揚,不刻意,可往隊伍裡一站,就像月亮落在星星中間,旁人再亮,也蓋不住她那一層柔和又清亮的光。
不是潤葉不好看。
潤葉和其他文工女兵站在一起,各有各的美,旗鼓相當。
可一和“她”比,就少了那麼一點奪人的氣韻,少了那種天生出眾、只一眼就能扎進人心裡的神采。
少安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這是不該比,也沒必要比。潤葉是他的婆姨,是他要過一輩子的人。
可剛才那一刻,眼睛和心都是誠實的——潤葉極好,可這個女兵,確實高出了一籌。
旁邊汪文傑還在低聲唸叨,聲音壓著,可那股子興奮勁兒怎麼都藏不住:
“活這麼大,省城、地區、縣城裡好看的女子見多了,沒一個像她這樣。往那兒一站,人心裡猛地一空,連氣都不敢喘粗。”
他頓了頓,又說:“不是咋咋呼呼的那種漂亮,是沉在骨頭裡的乾淨、端莊。旁人是好看,她是動人……。真不愧是首都……。”
孫少安沒接話,只是把目光輕輕收了回來,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腳步踏在站臺的水泥地上,一聲一聲,清晰得很。穿過站臺,穿過通道,一步一步走進京城五月的陽光裡。
隱隱約約聽見身後傳來軍官的口令。“全體都有——!”
“列車已經進站,各排整隊!準備登車——!”
“聽我口令——齊步——走!”
腳步整齊劃一,孫少安又忍不住回頭看。
那文工團隊伍成兩路縱隊正向一列火車整齊走去,火車車身的方向牌上寫著北京一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