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葉站在院門口,沒往前湊。她兩隻手交疊著搭在小腹前,腰身挺得直直的,臉上帶著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前車後排那扇車窗。
少安從車窗裡探出半個頭來,看著她。
兩個人隔著十來步遠,沒說話,就那麼看著。院子裡人來人往,聲音嘈雜,可這一瞬間,好像甚麼都聽不見了。
少安衝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他平時一樣,憨憨的,厚厚的,帶著黃土高原漢子特有的那種實誠。然後他縮回頭去。
吉普車動了。
先是前車,慢慢滑出院門,上了門口的土路。後車緊跟著,輪胎碾過洋灰地,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兩輛車的尾巴一前一後擺出縣委大院的大門,拐了個彎,車身被路邊的榆樹影子遮住一半,又露出來,再遮住,再露出來。
潤葉追了兩步,站住了。
她沒有哭。就是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然後轉身走回去,步子不快,腰還是挺得直直的。
院子裡的人開始散去。馮世寬和田福軍並排往辦公樓走,邊走邊低聲說著甚麼。武惠良跟在後頭,夾著公文包。張有智、李登雲、杜成國三個人湊到一塊,一人點了根菸,沒說話,各自抽著,菸頭在日頭底下一明一滅。
王滿銀最後一個走。他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到耳朵上,推著腳踏車出了院門,跨上去,往工業局的方向騎。
路上,前車裡。
譚軍兩隻手把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頭的路。黃土路面上坑坑窪窪,車身一顛一顛的,底盤底下不時傳來石子兒蹦上來又落下去的聲響。
劉根民抱著帆布包,身子隨著車身晃,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擋風玻璃外頭那條灰撲撲的路,腦子裡還在翻來覆去琢磨他爹說的話。
後排,汪文傑和孫少安中間隔著一袋子材料,肩膀隨著車身的顛簸時不時撞在一起。
汪文傑先開的口。他偏過頭,上下打量了少安一眼,嘴角往上一翹,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少安,昨晚上……洞房花燭,咋樣?”
少安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根紅到耳朵尖。他抬手摸了摸後腦勺,沒接話,眼睛往譚軍後腦勺上瞟了一眼。
汪文傑哈哈笑了兩聲,沒再往下追問。笑完了,他往座椅靠背上一靠,眼睛望著車頂棚上被顛得嘩啦啦響的帆布篷,語氣慢慢變了,笑意退下去,換上另一種東西。
“跟你說個事,昨晚在你滿銀姐夫家喝酒,在你姐夫家住下。”他頓了頓,手伸進中山裝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封皮是人造革的,磨得邊角發白,
“我倆在西窯炕上拉話,你姐夫給了不少建議……。我當時聽著,越聽越覺得重要,後來剛脆全記了下來。”
他把筆記本翻開,遞過來。紙頁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有些潦草,看得出是趕著記的,但一筆一劃都還清楚。有幾頁邊上都戳了個洞,大約記時下筆重了些。
少安接過來,低下頭,一頁一頁地翻。
車子顛了一下,他身子往前一衝,額頭差點撞上前排座椅。他扶住車把手穩了穩,又把筆記本湊近了看。
筆記本上記著六條。
第一條,“藏糧於地、藏糧於技”。八個字,寫在頁首,拿筆圈了個圈。底下記著:建議國家穩定基本農田面積,嚴禁隨意佔用水澆地、好地搞非農建設,守住口糧田底線。對低產田統一規劃改造,坡耕地修梯田、瘠薄地深耕培肥。
第二條,科學種田體系。良種、良法、良肥配套。建立省、地、縣、公社四級良種繁育網,杜絕種糧不分、以糧代種,實現一地一種、連片種植。
配方施肥、合理密植、病蟲害統防統治。底下拿紅筆畫了一道槓:不能只追氮肥,要氮磷鉀配合,保護地力,避免越種越瘦。
第三條,水利是命脈。加大對西北、黃土高原小型水利投入——打機井、修塘壩、建蓄水池,發展節水灌溉。水土保持,種草種樹、閘溝淤地,既保水保土,又能增加耕地。
第四條,農業機械化。不盲目追求大型機械,逐步推廣適合北方旱作區的中小型農機,深耕、播種、收割分段突破。建立公社級農機站、農技站,讓機械、技術直接下隊。
第五條,多種經營與社員增收。在“以糧為綱”前提下,鼓勵生產隊發展養豬積肥、庭院小菜園、小規模經濟作物,用副業反哺農業,提高社員工分和口糧。
第六條,農技人才培養。重視縣、社農技員,定期培訓、穩定待遇,讓科學種田有人抓、有人管、長期堅持。
少安看完最後一行字,手指頭壓在紙頁上,半天沒動。
車子又顛了一下,筆記本從他手裡滑了滑,他趕緊按住。
他抬起頭,和汪文傑對視了一眼。
車廂裡安靜了幾秒鐘。發動機嗡嗡響,底盤底下碎石子兒嘩啦啦地濺,車外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黃土的幹腥味兒。
汪文傑先開口。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車窗沿上磕了磕菸灰,聲音壓低了些,被髮動機的轟鳴裹著,只有少安聽得見。
“你姐夫真是深不可測,見識比我們這些科班出身的還寬還遠。他說的每一條,都踩在陝北、踩在整個北方旱作農業的痛處,又每一條都能落地、能見效,不越線、不冒進,全是符合當下政策、又帶著長遠眼光的實在話。
滿銀姐夫特意囑咐,這些東西,讓咱倆千萬吃透。”他拿煙的手指頭在筆記本上點了點,
“到了北京,發言的時候,只講科學種田、農田基建、水利良種。立足黃土高原、西北旱作農業,以小見大,再往全國糧食安全上靠。”
他頓了頓,把煙叼回嘴裡,深吸一口,煙霧被車窗縫裡灌進來的風一下子扯散了。
“多講資料,多講例項,多講落地措施,少講空話套話。他說,這樣才符合咱倆實幹的年輕農學專家的身份。”
汪文傑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少安,眼神裡頭有東西——不是興奮,不是激動,是一種沉甸甸的、被甚麼東西壓住了又壓不住的亮光。
少安把筆記本合上,遞還給汪文傑。他的手很穩,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文傑。”他叫了一聲。
汪文傑看著他。
“我姐夫說的這些——”少安指了指筆記本,手指頭在封皮上按了按,“咱倆得在到省城之前,一條一條捋順了,揉碎了,裝進肚子裡。”
他轉臉看向車窗外。路兩邊的黃土峁子一座連著一座,坡上的麥苗剛返青,稀稀疏疏的,綠得發苦。遠處有人趕著毛驢車,車上拉著水桶,驢蹄子踩在浮土裡,揚起一小溜黃煙。
“到了北京,不是光彙報咱那個推廣的方案,還有姐夫的戰略……。”少安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扎,
汪文傑沒說話。他把筆記本裝回中山裝口袋裡,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膝蓋上搓了搓。然後他伸出手,在少安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
再憑著王滿銀這幾條紮紮實實的建議,他和孫少安,很可能真要在全國農業大會上,闖出一片讓人刮目相看的名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