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濃重的時刻。
也是最寒冷的時刻。
繳獲的日軍巡邏艇,像一隻受了驚的鐵殼蟲,在湘江寬闊的江面上全速狂奔。
引擎的轟鳴聲單調而枯燥,掩蓋了江風的呼嘯,也掩蓋了船艙裡那些壓抑的呼吸聲。
不知過了多久。
“前面是……白沙洲。”
負責駕船的燕子,聲音沙啞地打破了死寂。
他看了一眼江岸邊那些熟悉的、沒有掛著膏藥旗的哨卡輪廓。
“我們……出來了。”
簡單的幾個字,卸下了眾人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
這裡是國軍控制區的邊緣,是日軍包圍圈的縫隙。
他們,這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隊伍,終於有驚無險地逃離了那片死地。
陳教授和那幾個年輕的譯電員,癱軟在甲板上。
有人想歡呼,有人想大哭。
但當他們張開嘴,卻發現喉嚨裡像是塞滿了棉花,發不出一絲聲音。
因為,太靜了。
所有人的耳朵,依然習慣性地豎著,依然死死地鎖向身後那個方向——衡陽城西。
那一整夜,那挺馬克沁重機槍沉悶、狂暴、如同心臟跳動般的咆哮聲,是支撐他們跑出泥潭、跑出包圍圈的唯一動力。
只要槍聲還在響,就意味著趙鐵山還在。
只要還有爆炸聲,就意味著那面旗幟還沒有倒下。
可是現在。
風,繼續吹著。
水,繼續流著。
引擎,繼續響著。
唯獨那邊的槍聲……
“停了。”
史密斯少校站在船尾,手裡捏著那一枚刻著家族徽章的打火機。
他看著遠處那片被晨霧籠罩的、灰濛濛的天際線。
那裡,已經沒有了曳光彈的軌跡,也沒有了爆炸的火光。
“甚麼時候停的?”
一名“利劍”隊員顫抖著問道。
“早就停了。”
林薇背對著眾人,站在船頭,任由江風吹亂她滿是硝煙味的長髮。
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彷彿是在陳述一份無關緊要的戰報。
“在我們將要駛出蘆葦蕩的時候。”
“最後一聲,是手榴彈的殉爆。”
……
船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燕子握著舵盤的手,猛地一緊。
指甲深深地摳進了木頭裡,鮮血順著指縫流了出來,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他的腦海裡,全是趙鐵山最後那個笑容,還有那句“別讓刀生鏽”。
“停船。”
林薇突然下令。
“隊長?”燕子一愣。
“我說,停船。”
林薇轉過身。
她的臉上沒有淚水,只有一種被煙熏火燎後的灰白,和一種令人心悸的莊重。
巡邏艇緩緩減速,最終隨著水波,靜靜地漂浮在江心。
晨霧像白紗一樣,輕輕籠罩在江面上。
這裡聽不到炮聲,聞不到血腥味,安靜得像是一個墳墓。
“全體都有。”
林薇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不管是“利劍”的隊員,還是那些文弱的譯電員。
“起立。”
“整正軍容。”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默默地站了起來。
他們扣好了風紀扣,擦掉了臉上的泥巴,挺直了那早已疲憊不堪的脊樑。
林薇走到船舷邊。
她面向西方。
那是衡陽的方向。
那是他們逃出來的方向。
也是……趙鐵山,和那些將士,正在流血、正在赴死的方向。
那裡,沒有屍體可以收斂。
那裡,沒有遺言可以聆聽。
甚至連一塊墓碑,都無法立起。
那個總是罵罵咧咧、要在輪椅上架機槍的漢子,此刻恐怕已經和那座碉堡一起,化作了焦土中的塵埃。
“敬禮。”
林薇緩緩抬起右手,指尖觸碰到眉梢。
“唰!”
船上,二十幾隻手,齊刷刷地舉起。
這個軍禮。
不僅僅是給趙鐵山的。
也是給老鬼,給鐵牛,給地老鼠。
給那個在城門前喊著“向我開炮”的老人。
給那個為了不搶百姓糧食而下跪計程車兵。
給那位還在孤城中死戰的方先覺軍長。
給所有在這場衛國戰爭中,把骨頭砸碎了、把血流乾了的……
中國軍人。
晨風吹過,捲起林薇的衣角。
她看著那片迷霧深處,彷彿看到了一座座豐碑,在烈火中拔地而起。
“趙副營長。”
林薇在心裡,輕聲說道。
“路,我們走通了。”
“密碼本,我們帶出來了。”
“你的名字,我記住了。”
“禮畢。”
許久之後,林薇放下了手。
她轉過身,看著燕子。
燕子的眼睛通紅,懷裡緊緊抱著那把佐官刀。
“燕子。”
“在。”
“出發。”
林薇的聲音,恢復了那貫有的冷酷與堅硬。
“回重慶。”
“我們的仗,還沒打完。”
“是。”
燕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臉,重新握住了舵盤。
引擎再次轟鳴。
巡邏艇劃破了平靜的江面,留下了一道長長的、白色的航跡。
那航跡向東延伸,像是一道還沒來得及癒合的傷疤。
而在他們的身後。
那座孤城衡陽,依舊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雖然槍聲停了。
但那股不屈的浩然之氣,卻如同這滔滔江水,萬古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