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保衛戰,第四十二天。
夜空不再是黑色的。
它被染成了慘烈的血紅色。
日軍橫山勇為了儘快結束這場讓他顏面掃地的攻堅戰,終於喪失了最後的耐心。
他下令動用了日軍在華中戰場上儲備的燃燒彈和噴火兵。
無數枚凝固汽油彈,像流星雨一樣,帶著淒厲的嘯叫,砸向了這座已經搖搖欲墜的孤城。
“轟!轟!轟!”
烈焰升騰。
木結構的民房、堆滿屍體的戰壕、甚至是被炮火翻起的泥土,都在這煉獄般的高溫中燃燒起來。
最恐怖的是湘江。
由於上游的幾艘運油船被炸沉,大量的柴油和汽油洩漏在江面上。燃燒彈落下,整條湘江瞬間變成了一條奔騰的火龍!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江面上漂浮的無數屍體在烈火中捲曲、焦黑,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臭味。
……
城中心,第10軍臨時野戰醫院。
這裡原本是一座堅固的教會學校地下室,但此刻,大火已經燒到了頭頂。
濃煙順著通風口倒灌進來,嗆得傷員們劇烈咳嗽,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入了燒紅的鐵屑。
“撤!必須撤!”
林薇滿臉煙熏火燎的黑灰,衝進病房大吼。
“火馬上就要燒穿地板了!所有人,轉移到最後的內城核心陣地!”
“怎麼撤?!”
一名滿身血汙的軍醫絕望地指著滿地的擔架。
“這裡有三百多重傷員!很多人動都動不了!外面全是火和鬼子!”
“動不了也得動!”
林薇一把抓起一副擔架的一頭,對著身後的“利劍”隊員和還能動的輕傷員吼道:
“能走的扶著不能走的!沒腿的讓人揹著!實在不行的,抬也要給我抬走!”
一片混亂中,撤離開始了。
這是一支由殘肢斷臂組成的悲慘隊伍,在烈火包圍的廢墟中艱難蠕動。
“我不走!!”
角落裡,傳來一聲暴怒的咆哮。
趙鐵山坐在那個特製的輪椅上,懷裡抱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槍口對準了門口。
他的石膏腿已經被煙燻黑了,眼睛裡佈滿了紅血絲,整個人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瘋虎。
“把我推出去!推到門口去!”
趙鐵山對著想來抬他的燕子吼道。
“我還能打槍!我給你們斷後!”
“帶著我這個廢人,你們誰也跑不掉!把我留下,還能換幾個鬼子!”
“副營長!”
燕子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單手抓著輪椅,急得額頭冒汗。
“別犯渾!隊長說了,一個都不能少!”
“滾蛋!!”
趙鐵山猛地拉動槍栓,槍口竟然指向了燕子。
“老子是副營長!這是命令!滾!!”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
看著兄弟們一個個死去,看著自己這雙廢腿,那種無力感比死還難受。
他想用最後一條命,換一點尊嚴,換戰友的一線生機。
就在這時。
一道黑影閃過。
“砰!”
一聲悶響。
林薇手中的柯爾特手槍握把,狠狠地砸在了趙鐵山的後腦勺上。
趙鐵山的咆哮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敢相信林薇會動手。
然後,他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輪椅上,暈了過去。
“廢話真多。”
林薇收起槍,眼神冷得嚇人。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燕子,史密斯!把他綁在輪椅上!抬走!”
林薇咬著牙下令。
“只要我還是隊長,這就沒人有資格去送死!除非我死了!”
……
隊伍衝出了燃燒的教學樓。
外面的世界,已經變成了地獄。
街道兩旁的房屋都在燃燒,火舌吞吐,熱浪逼人。
更糟糕的是,日軍的一支穿插部隊,藉著火勢的掩護,已經摸到了醫院附近。
“噠噠噠——”
一串子彈打在隊伍前方的地面上,濺起火星。
幾個抬擔架的傷兵中彈倒地,擔架翻倒,傷員滾進了火堆裡,發出淒厲的慘叫。
“鬼子!在三點鐘方向!”
燕子單手持槍,一邊還擊一邊大喊。
“史密斯!開路!!”
林薇護著趙鐵山的輪椅,對著前方吼道。
“Eat shit and die!!” (吃屎去死吧!!)
史密斯少校從隊伍後面衝了出來。
他肩膀上扛著那具已經有些變形的巴祖卡火箭筒,這是他們僅存的幾枚火箭彈之一。
前方,一堵斷牆後面,一挺日軍的九二式重機槍正在瘋狂掃射,封鎖了撤退的必經之路。
史密斯根本沒有瞄準的時間。
他憑藉著無數次戰鬥練就的手感,在奔跑中猛地跪地,扣動扳機。
“咻——轟!!”
火箭彈拖著尾焰,一頭扎進了那堵斷牆。
劇烈的爆炸將牆壁連同後面的機槍手一起炸上了天。
磚石亂飛,火光四濺。
“衝過去!!”
林薇端著湯姆遜衝鋒槍,第一個衝進了硝煙。
“噠噠噠噠噠!”
她瘋狂掃射,將幾個試圖衝上來的鬼子壓了回去。
“跟上!別掉隊!”
燕子和其他隊員護著傷員,在槍林彈雨中穿行。
頭頂是燃燒的橫樑,腳下是滾燙的焦土。
每一步,都是在和死神賽跑。
一名揹著傷員的虎賁戰士,背部中彈,但他硬是一聲沒吭,跪在地上,用最後的力氣把傷員往前推了一把,然後拔出手榴彈,撲向了側面衝出來的鬼子。
“轟!”
同歸於盡。
這樣的場景,在短短的一公里撤退路上,上演了無數次。
終於。
當前方出現了一道用沙袋和鐵絲網構築的堅固防線時,所有人都虛脫了。
那是第10軍最後的內城核心陣地。
接應的國軍士兵衝出來,用機槍掩護著這支殘破的隊伍撤入防線。
“進去了……終於進去了……”
史密斯扔掉空了的火箭筒,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
他的眉毛已經被火燎沒了,臉上滿是黑灰。
林薇靠在沙袋上,看著身後。
那座曾經作為據點的學校,此刻已經完全被大火吞噬,轟然坍塌。
火光映紅了她的臉,也映紅了她眼中的淚水。
三百多傷員,撤進來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都留在了那條燃燒的路上。
她低下頭,看著輪椅上還在昏迷的趙鐵山。
還好,他還活著。
活著,就是最大的勝利。
此時,天快亮了。
但並沒有陽光。
因為整個衡陽城,都被厚重的黑煙所籠罩。
外圍陣地已經全部失守。
現在的第10軍,被壓縮在只有幾平方公里的彈丸之地上。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湘江在燃燒。
衡陽在燃燒。